它是活的,或者说,是随着深浅而弥漫、犹如煮沸到开始冒泡,然后翻卷着滋长攀生的。粘黏如织成布匹的蛛丝,牢牢将四肢百骸吮缚住。
烧红的烙铁刑具穿透全部理智,并行着粉碎意识,滚烫而不可抗拒,磅礴又激烈地碾过。每一次倾轧都逼散一分思绪,直到彻底空白、归于黑沉。
“又想起来了?”
尾音愉悦的冷冽嗓音贴在耳廓,有些得逞的满意,与心头化开的旖旎怜爱。气息温热,拂得耳畔周遭皮肤,叫少女猝然一激灵。
“……你故意的!”反应过来,她立即扭过头来恼视,字音里含着咬牙的控诉意味,摇曳如涟漪细散的眼神又惊又赧。
丹枫轻侧首,“嗯”了一声,眼尾秾丽的殷红微微挑起,坦然,又有些很促狭的戏谑:“这些事,我莫非有哪次是无意而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华胥深吸一口气。
她太想明说了,明说他就是有意让她想起这些,可话到嘴边,火烧的滚烫从耳尖蔓延到脸颊,齿关如重重关锁、怎么也无法为那几字放行。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黄昏,够了。”他俯首凑近在她耳边,声音轻而低沉,透着掩不住的愉快,吻了吻耳后薄弱的皮肤,“夜航船,亦别有风趣。”
华胥都不知道自己该荒谬还是该惊慌失措,想从他手掌与怀抱中挣脱:“你对这些时间从来没有说到做到过!”
“那哥哥这次尽量。”
“不——!”
只有环境沙沙作响的静谧在薄唇下封缄,窃蓝逶迤,铺展成被揉皱的雾。
竹林深郁,在青翠间并不鲜明的两道色彩重叠,须臾,修长明晰的手指随意地扔开了褪下的手套,暑气蒸发出几滴汗水。
滴嗒、滴嗒。
……
戌时初。
薄暮黄昏下,湖光泛起深亮的金,在摇曳堆叠的苍翠荷叶下闪烁,柔腻的抚平了水面,流淌飘洋着不规则的细金碎灿。
橘血秾艳,夕光泼倒,晒透了横斜倾垂的宽薄,薄了胭脂绯色的半翘花瓣,在脂膏般光滑油润的水面渲染开并不妖热的昏黯丽色。
半舱敞轩的小型画舫悠悠滑过水面,层叠的红翠便向船头甲板挤压过来,簇拥着哗哗轻响,淹没了温润杉木,挤得船头悬挂的琉璃灯发出清脆叮当声。
那数量繁多,犹如一场争先恐后的暑夏闲梦,甚至从中后段舱房的小竹窗里涌进来,将光影筛挤得零碎,裹携满了热意半退的清香。
丹枫侧身坐在矮榻,正临镶了竹丝的窗口,夕阳藏匿在荷叶缝隙里刺进来挣散迸溅。他未动,伸手拦住低头的荷花,叫新红悬停在少女鼻尖。
耳下金坠红流微微摇曳,绽出灼烫的光芒,纵然稍纵即逝,也太刺眼,亮得唤醒了沉眠中的少女,让她本能地蹙了眉,扭头避开。
“醒了?”
丹枫伸手遮住光照,俯身低头去看她,凛丽眉目在动荡的晕散夕晖中,显得格外温柔:“恢复些精神了?”
有莲叶顺着褶皱探进窗,宽大而摇摆,将视野挡在了深绿之下,给了华胥适应与清醒的时间。所以她别开目光,低应一声:“嗯。”
声音有些不甚明晰,夹杂着点刚醒的慵懈。人没动,只伸手触了触有些夕阳余温的薄叶,只是须臾,便随画舫慢游而从窗里刮着出去。
倏尔,暮色仿佛随之被抽去光亮般变得更沉,昏暗浓郁几分,收拢压抑了灿橘的天晖。
大概是觉得天色好看,少女撑肘慢慢坐起来,骨头里还透着点不甚想动的慵懒气,仿佛还在叫什么粘稠浓醇的东西裹着四肢百骸。
丹枫挪了几寸身位,以臂弯托着后背让她起身、直接靠进自己怀里,顺势就将下巴抵在她额边,也看向小竹窗外苍烈浓凉的湖与天。
崭新的丝质乌黑仍将手包裹得严实,习惯性地揽过腰身,托捧着她的掌心,将纤秀五指轻轻揉捏,有一下没一下地慢。
华胥任由他去,浑身都是未施力量的放松,倚在青年肩头,视线落于波光粼粼于深红浅碧间的乌金湖面,安静地看。
不知不觉中,思绪还没被缓好重振精神,便又跑了神,想起一段遥远到要以万年为单位计数的旧事。
那是初来乍到的时候。
她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十七岁少女,青葱年华。跌入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对故事的了解让她本能凑紧丹枫,但又不敢凑太近,所以格外拘束收敛。
对亲近一道毫无涉猎的龙尊大人面上看不出,私底下也想了不少办法,最终在白珩倾情赞助的联系下,带她去游湖泛舟。
那天也是黄昏。
夕阳西下,浮光跃金。舟身缓缓浮过,在水面划开一条昳丽而炫目的光带,涟漪悠悠的晃开,再化入灿烂的熔金里。
华胥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想他们五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