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华胥终于看到了眼前起了变化。遥远如边界的彼端沸腾起一缕光明,涌泉似的翻滚着漫上眼前。
如煮海洗墨,天光大亮。
视野逐步褪去遮天蔽日的浓黑,散开最后一点朦胧的水雾,显出女子持剑于庭院,冲自己认可颔首的画面。
院角蓝花楹开得更艳,焰卷波涛的模样几乎是燃烧生命的诡异盛大。仿佛不是步至生命的终途,而是进入新一轮开始。
“反应有余,唯独力量不足。”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镜流总算缓了悬在喉咙里的气,“这是先天之差,你切记别去纠结。”
清亮鲜红混浊了大半,瞳仁也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俨然是魔阴在即、时日无多,因而将出口的话极力削去情绪。
“……我明白。”
握着掌中霜色,华胥没有挫败或失落的任何情绪。对决从不单靠力量,所以与其纠结缺点,不如直接扬长避短。
她只是觉得心底荒凉,仿佛被摧毁了所有生机一样。从未如此深刻又痛彻地认知到、即将有一个熟悉的人永远从生命里消失。
镜流很快就要不在了。
回忆也好、意识也好、直觉也好,都将离别序幕拉开。强迫她去面对这个在不久后、就会于命运剧场中谢幕的演员。
生离死别再度袭来,早就受过不止一次打击的心神半死半灰,搁在通火的细密火锥刺炙。
华胥张口,想至少同她道声别,不想才找回唇舌的控制能力,再回视眼前场景,干涩声带突然彻底哑灭。
冶丽蓝紫仍在幽冷燃烧着,恢复了正常不说,甚至还透出几分颓淡。可原本站着剑士的地方,却换立了位银发的少年。
眉眼疲乏、神态悲倦,通身萦绕着一股失意寥落的灰色,唯独剩发间那绺鲜血还艳着,撑着些符合年纪的活气。
待见了她,少年又重新弯起笑:“听闻龙女另辟蹊径,转研敏攻。本想当面与你讨论这巧心灵通的好主意,不想叫事务绊住了脚。”
“龙师称如今哪怕限制区域范围、让弓汋近侍几人联手,也无法攻击抓堵到龙女。不负苦练日久,恭喜结业。”
纵然心说他心力交瘁,其实华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通身疲乏浸入骨中,怎么也摆不脱,连保持姿态都得强提心神。
可在时节与局势不允许的情况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遮掩并忽视了彼此勉力支撑的模样,谁也没开口戳破。
华胥收了枪,绷直差点摇晃的脊椎,轻笑回答:“如今是可入云吟水师中收服旧部,但可惜成长太晚,终还是有所辜负。”
“今日知便今日行,明日醒便明日启,无论何时都不晚。”景元温声扬笑,作轻松姿态宽慰,“至于辜负一说,更是龙女自菲之谈了。”
“青出于蓝,脱胎蜕变。他们只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你有所辜负呢。”
高兴吗?
华胥一时答不上话,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没能见到如今的人该怎么高兴,毕竟无论是进步振作、还是颓丧消沉,他们都已经看不到了。
但两头被抛下的聪慧幼兽素来不互泼冷水,甚至更擅在彼此面前欢笑宽慰。于是她说:“但愿他们真的会为我欣慰吧。”
说来也是,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哪怕她这个不成器、还帮不上忙的后辈就此被压制困囚,也不会受到指责与埋怨的。
不仅如此,甚至……
“轰隆!”
光电骤然闪过眼前,劈得天地一片苍白,照亮了眼前清灰林立的残垣断柱。华胥蓦然愣了神,耳边便飘来一句致歉。
“对不起、”如苟延残喘时分最后的一口气,男声几近呢喃地凑在耳边,仿佛筋疲力尽地低言,“阿胥。”
鼻尖是海渊咸冷的幽风,刮来密密麻麻的大雨,很快就将她一身淋湿,传来被泥泞与雨水稀释过的浓郁腥锈气。
是血。
浑噩头脑恢复了一丝清醒,心肺脊椎里满是冷电窜动的惶然,华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缓慢抬眼去看,只见白衣染血、从容不复。
“恶果已造、无可转圜。”粘腻猩血被雨水冲淡,自脸颊横流至颌边,青年闭上眼,眉尖压低,“是我行差踏错。”
他平日似乎是个纤尘不染、冷傲如月的人,所以当看到他血迹斑驳、堕入泥沼的模样,立刻就叫华胥诞生一股天塌地陷的恐慌。
怎么回事、是那件事发生了吗?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抖开令人心神俱碎的碎片,还没浮露在脑,心惊肉跳、防戒失措的条件反射已经弹出,毕生噩梦也莫过如此。
阴天沉沉下,丹枫将目光投向她,苍青眼底游过一缕煎熬的愧意,抿直了唇:“此事牵连广大,必然将祸事累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