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临危不乱’闻名的首席韬略士,在倏忽战后几乎不会露出这种空白茫然的神色,不免让应星觉得稀奇又有意思,连声失笑着记了好久。
“确是如此。”
弯眯的眉眼无奈又高兴地笑起来,景元将喉咙里的长气与字音一起吐露出去,吟吟感慨道:“不过今日往后,龙女可要改作龙尊唤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珩便立即笃定侧身伸手来,锁住几人的目光坚定得几乎生光,铿锵道:“我赌你们三个全都改不过来!”
统共台下就剩他们四个,狐人甚至为了方便说话兴奋地挪后了些,正好与三人隔出不平均的距离,挂着那张有点幸灾乐祸的得意神情,尾巴都翘起来。
景元本是想说什么的,弯盈温和的眉眼无奈又无法反驳地一低,欲启分的双唇动了动,看起来像抿了半抿,最后还是尴尬地无言以对。
余下镜流与应星也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保持着沉默,身体力行地证明狐人的果决断言真的没说错。
称谓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奇妙的存在了。应星还算好,至少能叫个姓名。镜流景元则不同,这对师徒除却剑术相传继外,以疏掩亲更是一脉相承。
从初见至今都成天将“龙女”二字挂嘴边,全然隐身随大众叫法的折中模样,今日可算是遭了轮流转的风水一记迎头重击。
所以改口吗?
鎏金鲜红的眸子怀揣着微妙而隐秘的心念对视,有无措凝滞、也有无可诉解的苦恼,唯眉尖那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小蹙尖相当。
“改不过来便不改了。”应星颇不在意,轻笑两声甩甩头发,将好不容易理顺的发尾抛回背后,“左右龙女跟丹枫都不介意,老样子不也无妨?”
这么多年了,他们对丹枫的称呼都换了个遍,唯独华胥那声早该在一百年前就说要改的称谓、至今不变。
看他们都一副做不到就欣然放弃的模样,白珩弯下身子抱住膝盖,奇怪地观察他们,深感匪夷所思地拧眉:“叫名字对你们来说……这么困难的吗?”
狐狸尾巴几乎在背后弯成问号,面部因皱起的痕印里都写满百思不得其解。狐人使劲思考,绞尽脑计回忆之前是否有类似情况,最后得出并无异样、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那不对啊,叫别人的时候你们也不这样啊,小阿胥的名字难道不好听吗?”
没有这回事吧?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无声诵读诗句,狐人随平仄节奏点着头,细细反复了数十遍,怎么也没从中品察出不堪上口的差劲。
景元格外和煦地垂眸而笑,悠快神采在眉宇间轻扬,音色明朗而轻柔:“取自名家诗文,还有理想之境的含义,怎么会不好听呢。”
少女名姓都有极好的寓意,华是繁美光彩,无论出现在何地都是敬赞之词,而胥乃高才广智之意,怎么都没有不好的模样。
甚至于说,取这名字的人,是用了极迂回的方式给她所有美好的祝愿。无论是盛世太平的繁荣安宁、还是神宫天阙的美满无忧,都会被这“无缺之梦”的二字悉数包含。
白珩表情更扭曲了,奇怪地将耳朵扬一扬,难以理解地皱起脸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改口呢?咱们关系那么好,随大众叫不会觉得太不体现情谊了吗?”
而且最该不敢被人们改口的丹枫都被攀上“哥”字、白捡个仙舟土著的便宜弟弟了,怎么反是看起来和所有人都极亲的华胥,得到了这个诡异的疏离待遇?
性格与脑回路的差异让狐人完全不能够理解这通操作,试图歪下头、以生物们常用的思考姿势让答案尽快浮现,眼神不断跳跃在三人间。
费解目光的不断打转对战场老手而言,无疑相当于暗夜里亮了对火炬。应星试探着看了狐人一眼,蓦然又在那迷茫神色里嗤声扬开笑。
碎乱的长额发随笑音轻颤,自几乎可以织成网的密发里抬起视线,探出双如对什么人有所感应的朝霞榴火色,直直落向结束祝祷的祭坛。
目光尽头是天光的反射,流落在玉组禁步上敏捷翻刺进虹膜,割开一星浓利的烫金后,又在闪避滑落里被裙袂摇曳的弧度牵引走。
那是雩舞收结的最后旋舞,折腰展臂,乌墨倾泼在窃蓝的裙摆边,绽花似的轻盈。
琴弦逐渐放慢,编钟在应龙手里颇快地敲打过三下,俊丽少年就眸底溅星地转过头来,直对少女示意般得意地笑,没顾忌地左右摇晃几下脑袋,像在庆贺。
丹枫对此全然持无所谓态度,席地而坐也是一身遗世独立的清贵气,松姿鹤骨。他抬眸看幼妹结束雩舞的轻盈翩影,极欣悦温柔地笑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在那少女身上,不论她看不看得见、也不论她是否会回应。专注毫不保留地倾注给她,连带着不论挖出多少都要倍化奉上的诚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