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声金属与石料磕碰的清响,寸余大小的浅冷色物件从外衣中坠掉,刮在领口金属上,弧线轻微的落下去,正被应星险之又险地抓握紧。
华胥惊奇地投过目光,探究眼神扫过他手心:“这是?”
“啊。”
下意识应出反应音节,外套半搭在臂弯里,应星伸开掌心展示出掉落的物件,神色颇不以为意地解释:“刻坏的废料,拿来当备用坐标玉兆使的。”
少女下移目光,栩栩如生的青蓝蝴蝶躺在他手心,材质如被定格后在时间里凿下的玻璃海,剔透澄明,时不时扑扇下翅膀。
这与应星在她生辰时,送给她的那些随星象而变化的星阵蝶群一模一样,甚至其上盈盈幽若的光纹,也都属玉兆篆刻。
“你别多想啊?”
像是在这段愣住的沉默里发觉了什么,应星抬眸看她,有意强调地玩笑,眉目轻适而随意:“我就刻坏了这一只,没费多久功夫。还是说,龙女不准我失手?”
华胥眉眼略扬,旋即半惊讶地嗤出声,抬手帮他将底衣褪开,寻找着其他伤势,略有心不在焉地浅笑:“我可未曾如此说。”
按理来讲,视线是无形无色之物,最多沾染主人眼睫下的眼瞳颜色,但当衣裳挂在手臂里落在背后时,应星忽而能在皮肤上感觉出少女移动的目光。
先是在暴露出伤痕的后腰,而后顺着流畅腰线往上滑动,轻盈滚过肩胛骨,像羽毛若即若离的触拂,让工匠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脊椎灌铅似的僵直。
混糊脑中蒸发分辨不出具体温度的热烫,素来全神贯注的心神破天荒地感到心猿意马,耐心最足的心神难得感到坐立难安。
“未见血,但淤青恢复起来亦有一番麻烦。”
呼吸温热扫在脊线,少女揉化掌中消毒液,水声在指掌中揉压,而后是微凉指尖的凑近,在肩背轻按:“云吟术医伤效果更明显,但淤痕还得揉开。”
电流窜动的细微痒意顺着指尖向四处延炸,应星在手心将衣袖攥住,视线略微后瞥,语声极力放得稀松平常:“要揉开?”
“嗯,会有些疼。”华胥将手上消毒液甩了甩,半干时才弯身靠近,往手掌心涂出浅青药油捂热,弥散开一股辛冷药香,“应星哥稍忍忍。”
活血化瘀的药材总带着刺激的味道,辛冽得醒神,但醒不了多久,又被按在青紫皮肤上的手掌拔走全部注意力。
尖锐痛感在手掌下捶打神经,应星略皱了眉,无声往肺腑里灌了口满是药味的空气,保持身体不变动,方便少女继续揉散淤青。
云吟术的水流缠绕在皮肤上咕噜噜地滚动,像在冲刷淤堵的青紫,剧痛钻入大脑,却因祸得福的让工匠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收守乱跑的心神。
无声松了口气,胸膛前忽被柔软拂过,如同暖缓熏风在起伏的沟壑间吹了口气。窃蓝衣料轻薄,随主人行停进退,像飘飘荡荡的烟雨朦雾。
华胥专注治愈,并未发觉工匠吸气、险些弹起的躲闪,余光里只见对方脖颈里突然绷起的肌腱,有力而深畅,很快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着隐没。
以为是自己力道没收好,少女深沉思索几秒,而后颇幼稚地在淤青处轻吹了吹,又抿唇垂了垂眉尾,心中难免觉得自己有些蠢。
于是华胥终于不再试图进行任何无用功,继续揉治淤痕。手半抵在工匠肩头,衣袖烟水似的从锁骨淌下来,银坠躺在他腿面。
天花板灯光此刻冷得和窗外月有得一拼,松懈下来后,不知不觉就让应星忆海纷纭,跌宕起伏地拍来不久前,与师父怀炎的对话。
将军眼神一如过去般和蔼宽容,握刀立在瀚海间,沉稳如磐,意有所指地唤他姓名:“应星,铸器者较常人更纯粹,因此得益,也将因此受困。”
长久的时间除却磨去棱角,倒也有洗涤眼前尘的助益,注视着太多人走完一生的怀炎看得通透,因此应星素来全盘虚心接受,等待师父接下来的告诫。
曾是匠人之首、也教授出无数大匠作的青年沉目,平和问道:“我授你技艺之时,最初向你要求的造物,可还记得是什么?”
救命恩人兼尊敬师父的初次作业意义非凡,所以工匠不假思索便回:“一面镜子。”
“嗯。”怀炎颔首,“明鉴之镜,人不可缺。应星,你目下前程如锦、技艺高绝,身边还有知交并肩,按理说是已至完满。”
“但,你还应当找一面能够照映明晰人情的镜子。”
螺青双眼似一片矗立千万年的绵绵古森,望过去便是无边际的亘古幽深。怀炎抬手轻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好好想想,那是什么。”
适时的,意义深长的告诫话语又在脑海中回荡,像空谷中不断绝的音浪,扩散着撞到壁上,又收束着汇聚回来。
应星恍惚都感觉不到淤青被按揉的疼痛,脑中只有一副画面,在灿烂醇厚的光照下自过曝的刺眼,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