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忽而回忆起梦境里那尸横遍野的埋骨荒土,回忆起肆虐不绝的战火,回忆起那些令人恶心的反胃感。
“……”反应了一下,兴许是梦境作乱心绪,导致他未能听出言下之意,应星只是低笑起来,豁达而寂寥地道,“我最初的老家可不在朱明,不过朱明……”
“也确实是我的家。”
故国已去,故人已陨,这点仙舟和他是一样的。仙舟接纳一切被丰饶民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与子同仇,亦与子同袍。
朱明,就是他家。
“罗浮也是你的家。”景元忽而开口,认真而温和地点头道,“我家就是你家,同样的,应星哥你家也是我家。”
“我们就是一家人。”
应星愣了好半晌,才渐渐回味过来,似乎是不适应这种肉麻氛围,他偏了偏头,不知道在躲什么,等抬起头来,他故意调侃道:
“你是打算蹭我怀炎师父什么武器,景元?”
“自然……”华胥心领神会地接到了景元的眼神,灵狡缓和地接话道,“是蹭个百冶大人,永远留驻我们罗浮了。”
工匠再次愣住,怔僵在原地。
心太乱会留下破绽,不注意防备敌人,这点显然也能在此刻的对话中体现,纵然应星不觉得自己心乱,但也没妨碍他语塞。
他想解释些什么,比如自己没有因过去而伤春悲秋,再比如自己没有偷偷内耗,因短生种身份而觉得自卑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人似乎都知道。
“我们都知道。”少女弯着眉眼,眸中潋滟着温和至柔软的光彩,耐心而真挚,“但该说的话,不能因为你知道就不说了。”
“持明迁徙出汤海、狐人远走离青丘、仙舟行航别古国。大家来处不同,但现下都聚在一起,往同一个未来而去,那就是一家人。”
唇角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在月光下,少女整个人的轮廓都有朦胧如梦的柔白光辉,温灵极了:“你往前院去,有人等你呢。”
景元迷茫须臾,几秒钟后便恍然地松开了,他将桌上的通明烛塞进了还在发懵的工匠手里,眉眼宛如生光般熠熠:
“快去吧应星哥!让人久等可不好!快去快去!”
红衣的工匠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叫骁卫推出了后院,一路上都只是凭借着本能在动。
不知道走过了多远的路径,流萤青海了无踪迹,等到终于醒过神来,他的视距尽头,便是对坐于石桌的两个人。
“龙尊,剑首?!”
不知道该先惊讶于他们默契的通宵,还是该惊讶于眼下的情况,哈欠声和着推门时滚动的动静响起,冷不丁吓了应星一大跳:
“做噩梦了就和姐姐说嘛。”
闭合的门被打开,白珩揉着眼泪花走下来,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薅他脑袋,不满地抱怨:
“非要小阿胥算出来才告诉我们,学不会依赖大人的小孩都是坏小孩!”
捧着令人眼熟的汤碗,镜流言辞真挚地向他道:“我年幼时苍城仙舟覆灭,因此时常梦魇,但举剑杀敌过后,状况便有缓解。”
“不知你是如何情况,但若是参战一事能够解此心结,往后出征,我们六人皆会列位其中。”
“梦魇亦可借药石调理,”抿了口醒酒的汤饮,丹枫语声平缓,“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一句话也没插上的应星站在原地,彻底哑口,他怔怔盯着眼前各有各舒然的三人,眼中流转的银白月光似乎在眼角汇聚成了圆润的一小滩。
须臾,他忽而笑开,言语间有些自傲地回答道:“手刃仇敌怎么会做噩梦,我痛快还来不及。”
今日是引火烧毁一切,有朝一日,他会在梦境中将一切肆虐的孽物悉数烧成灰。
“完喽~”白珩故意摇头晃脑地感叹一声,“抢丰饶余孽人头的又多了一个,咱们的竞争可是越来越激烈了。”
“白珩。”镜流难得有驳狐人话的意味,轻笑起来,“并肩而行的生死之交,能叫那些丰饶余孽血债血偿,谁拿战功都是好事。”
狐人忙不迭点脑袋,捧着脸的手放下去,做出确认言语的动作:“那就说好啦,咱们六人同去同归!谁也不许抛下谁!”
“……可能寿命方面没办法啦。”她又挠着头笑起来,有点无奈的样子,但又乐观地补充说,“我和小应星肯定活不过你们,但是有一年算一年嘛!”
“无论岁月几何,巡猎六锋便是六人。”丹枫颔首,平淡语声里带着不容置疑和不以寿数为意的郑重,“若有谁征伐至千万年过的最后一刻,亦是六人同战。”
镜流赞同地露出笑意,石榴清红的双眼里泛起同样的不以为然:“说得不错,光阴不过等闲。”
“不论千年或是一瞬,哪怕此世崩裂化作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