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火焰同色的双眼带动眉梢一扬,欣傲抬头,声音却无奈:“你怀炎师父至少是傍晚才来替我,单惦挂他一个,你也太没良心。”
“你不就在眼前,有何可惦挂?”丹枫转眼一瞥,毫不留情地拆台,唇角翘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熟稔。
这让华胥稍微有些意想不到。
这不是什么常见场面,起码在不被认作己方范围内的人面前绝无仅有。所以这样说来,她的兄长应该早就和应星有所交情了。
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疑虑勾起好奇,纯粹如墨的眼眸蒙起回忆时的空泛,陷入了隐蔽的思索。
殊不知,站在她正对面的应星,也在此时从记忆中挖出了端倪。
要在华美的首饰堆里一眼望见自己想找的那只,可称艰难。但如果事因无意而起,且饰品绝无仅有出自己手,那么确实能轻松地瞬间辨认。
清灵蓝调的软绫罗上垂着把样式奇美的银锁,棱角绽开藏纳棱镜的绚丽光彩,说不得不引人注意。无意望见后,应星神情便凝固,眼瞳不自觉地震颤几下。
后知后觉的惊讶涌上心头,渐渐随之爬上面容与眉梢,溶解开脑海里些许凝固的谜。
他终于知道,那日工造司里,从他眼中转瞬便溜走的银光到底来源于什么了。
原来炎庭君设计的长命锁,他设计的机关,和叫他带去给罗浮龙尊的雕刻工具,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许多熟识亲友,都曾向他提过的人。
少年下意识抬头,脸上的恍然与错愕还未消散干净,视野便蓦然飞掠过模糊的朦胧色团,映入一张略带不解的疑惑脸庞。
——华胥也在看着他。
不知是第几次对视那双鸦玉般的眸子,此刻应星能够确定了,当初见到少女时的心声并非错觉。眼前的持明龙女身上,真真切切地萦绕着雾气一般庞大而浅薄的哀戚。
是他都有些难以想象的,绞紧又破碎的绝望,浑然天成。肉眼不可见的在裂口流淌着什么,猜不出是不是泪。
她好像是经历了剜心剔骨般的失去,像被诺言抛弃,被誓言背叛,那不仅仅是单纯的难过。
那是折磨。应星幡然醒觉过来,找到了这个最为贴切的形容。
张张口,应星本能地打算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容,联想起持明的传说,几乎是顺理成章地想:
这位龙女的前世,应该过得很苦吧。
就这样的,很多不发之言被咽下,但他已经欲言又止了,就这么相顾无言下去,总归太过尴尬。于是少年回了回神,对她露齿一笑:
“好久不见,龙女大人。”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如同刺骨的风不会放过在外的人,忙碌的公务也不会放过节假日的高层,这个道理在仙舟也是一样。
但头痛的不是腾骁将军,也不是处理琐事的景元,而是出了趟小任务正在赶文书的镜流。
坐在桌案前,灯光下是被展开到垂地的长卷轴,纸面处理极好得未反出刺眼惨白,却还有一半空缺滴墨未着。她回来得太晚了,差了三份卷轴空着。
镜流目不转睛地盯着纸面,抬手按了按眉心,印出一点很快消散的红晕。
“师父?”
侧前方传来试探的小声呼唤,镜流循声去看,就见半开着透气的窗外探出一颗熟悉的白色脑袋,见她就笑,神情灿烂极了。
“景元?”女子冷艳的脸上浮现了惊讶的神色,“你怎么没回去?”
少年骁卫从窗子后面消失了,一溜烟地跑进来,毛绒绒的短马尾在脑后晃荡着:“回去过了,偷偷又溜回来了,我来帮您写,将军等我们呢!”
“……将军等我们做什么?”镜流不解,回头去看自家弟子,疑问更深了。
景元将笔杆拿在手里,才落了几个字,这就又抬头冲她认真解释:“啊,您出任务有所不知。百冶已经决出,怀炎将军今夜会来罗浮庆贺。腾骁将军与龙尊大人做东宴请,就我们几人。”
“几人?”镜流接着提出疑问。
“嗯……”少年略微沉吟,“龙尊大人,龙女大人,新任百冶,师父和我,将军和怀炎将军。”
沉默须臾,镜流像是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思考了一下,随即提笔:“此事耽误不得,便拜托你了,若赶不及你便先行。”
“是,师父!”景元下意识回答,随后又翘起狸奴同款的嘴角,笑得狡黠,“交给徒儿吧!准不会误了时辰!”
家族世代效命地衡司,且自身也常常帮助处理杂事的少年骁卫对公文很得心应手,说出这话当真不是狂言。
他自幼时就对这些东西有着超凡的处理能力,时常被夸赞,甚至被寄予未来接任司衡的厚望,但景元明显对此持敬谢不敏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