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肆无忌惮涌进, 裹挟了沐浴后的皂角清香,再朝她扑面而来。
少年人身形落拓,衣襟半掩半敞, 殿内暖黄的烛火照在他寝衣繁复的金线上,熠熠生辉。
水珠在他一缕缕湿透的发尾汇聚,又滴落。
洇入轻薄衣料,贴在身上, 拓印得轮廓分明。
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掌心被窗栏硌得生疼, 商璃耸起的双肩慢慢落下去,出窍的魂魄刚要归位。
刺客……刺客哪有像她这样生疏的。
她长得像刺客?
赵承忠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尴尬的情况。
“陛下,商小姐……”
裴无烬示意他退下。
赵承忠巴不得离这里越远越好。走前,特意瞧了眼呆立窗前的商璃。
在他印象里,商大小姐身份尊贵, 心气儿也高, 又极好面子, 断不可能做出……翻墙这等出格的举动。
实在反常的很。
但他又想起, 这几日反常的可不止商璃一个。
这位少年帝王先前总是偷偷出宫,近来也安静了许多,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公文从早批到晚, 虽有六部协理,但陛下向来都要亲自过目才会示下。
付蒙大人和罗世子出入宫中的次数也变多了。
入春后正是多事之秋,巡防京畿内外便是重中之重。而陛下着重提及的,有铜锣街与胜业坊。
扶云楼坐落于铜锣街,而承阳侯府就在胜业坊。
稍微一想, 就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更别说前些日子,邺京内大大小小的医馆请得的不少有名的郎中,用宫中太医院写的治风寒的方子, 齐齐出街义诊。
陛下人在宫里,心却飘得很远。
想来两个人的反常,也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赵承忠可不敢多揣测,有时候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就暗暗告诫自己,少说少听才是宫中生存之道。
……
那股冲动劲儿消散后,热气窜天似的往上涌,商璃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我……”
她竟然为了见裴无烬,连“矜持”二字都忘在脑后了吗!?
垂落的手触碰到腰间的玉佩,商璃定了定神,掀起眼道:“我是很想见陛下的。”
裴无烬看着她。
她复而小声嘀咕道:“陛下要冷落我,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
“哪里就冷落你了?”
裴无烬重新掖了掖衣襟,湿透的寝衣下隐约透出薄薄肌肤。
“这么没耐心,沐个浴的功夫都等不了?”
他转过身去,想起了什么,侧首补充了句:“冷落你又怎么了?”
商璃暗暗撇嘴,面上温顺道:“冷落我也没关系,陛下开心就好。”
那人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之后商璃老老实实从殿门进来。
她不住地回想方才翻窗的动作,连腿也没来得及抬,就被裴无烬逮了个正着。
姿势应该不算太过逾矩吧?
真是,过往十六年都没有过这么惊人的决定。
真不知道,裴无烬当初来找她时,是怎么越过那么高一堵墙的。
又为什么,翻窗都能翻得那样利落体面。
怪好看的。
“有什么事就说。”
御座上的人靠坐椅背,手里随意握了卷书册,头也不抬道。
商璃还不大习惯他这么硬梆梆的语气。
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再直面他的缘由之一。
半旬不见,他们都没有太大变化,之间的关系可谓一落千丈。
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流连,高挺的鼻梁,紧绷的薄唇与下颌,以及一道刚从他鬓发滴落,沿着肩线与锁骨滑下的水色。
一不留神,被从未见过的风光吸引住。
……好端端沐浴这么久做什么。
商璃想着商琢玉的话,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叫水”。
也许裴无烬是为了给寿宴上的女娘留个好印象,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这短短半个月,他是不是有了其他……想娶为皇后的女娘……
“……还说不说?”
那人半掀眼皮,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要说的。”
商璃一面说,一面解下腰间的玉佩,紧攥在手,没有立刻递出去。
“那日…那日我说的每句话,都实非我本意,是我阿兄突然出现,我太紧张了,然后你还说了那样的话,我才会口不择言……但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我太一意孤行了。”
“嗯。”裴无烬翻过一页书,“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