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值了一晚夜, 平安无事。
昨夜圣上被她推开时,仅仅安静听完, 淡淡颔首,若即若离的冷清,轻轻易易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意思,未曾过多纠缠。
即便走到这一步,他依旧尊重她,没有动用强硬手腕逼迫他,保持着当初镜中的美好形象如水波粼粼的倒影。
那番话俨然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埋在心底,谁也不会难堪,谁也不会受影响。他一个提议而已, 接不接受随她,后宫有的是佳丽。
他过于平静, 反而让她不踏实了。
他若动手, 必定是厉害的。
弦姒希望日子能风平浪静,圣上走圣上的阳关路,她走她的独木桥, 自此两不妨碍, 分道扬镳。至于后妃,当初她一时糊涂生出妄想,往事不堪回首,切莫再提了。
翌日,侍奉圣上更衣洗漱用早膳, 弦姒按部就班,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圣上中规中矩,除了象征性打赏了宫人之外, 与她无私密接触,亦无额外刁难。
弦姒很庆幸,在尊卑贵贱分明的皇宫里,主子拿眼皮一撩奴婢,奴婢就得挨打挨抽,她冒大不韪回绝了圣上,竟然没有被打杀。
侍驾多年,她知道圣上绝不会背后阴人,屈万乘之尊而下与奴才争利。圣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说放手,便真的放手了。
圣上永远是那个圣上。
弦姒的心稍稍安定些。
用过早膳,圣上起驾视朝。
弦姒留在寝殿跪安,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淡得像天边的云,意味不可言说。
弦姒浑身一麻,用血肉之躯硬抵九五之尊汹汹的审视。
他走过她身畔时候,极轻极轻地呵了声,从喉咙里溢出的。
弦姒毛骨悚然。
接下来的几日,圣上少有和她接触之时,相见仅限于差事本身,一切都在秩序井然的状态。他有极强的分寸感,冷控守线,保持着顶尖对手的顶尖水准,不显山不露水。
那夜他对她说过的话,恍惚若清醒一梦,雁过无痕。
弦姒内心的安全感持续提升,不断地祈祷,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吧。
只是,她不见圣上,也暂时见不到刘伦了。圣上使她留在乾清宫做大宫女,刘伦则被安排在西苑看道观,中间隔着遥遥的距离。
这段日子弦姒已适应了与刘伦相处的节奏,把他当知心人看待,相互提携,闲了凑在一起说说话。猛然被分开,缺了一块什么。
同样和弦姒交好的春儿被调走了,到坤宁宫帮着干杂活儿。皇后娘娘即将入宫,千头万绪,弦姒留在乾清宫,春儿便去坤宁宫。春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替弦姒捕风捉影,递送情报,春儿一走,偌大的乾清宫剩弦姒孑然一人。
王福禄也去了坤宁宫,但不同于春儿的处境,坤宁宫得权的都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或春儿这等年轻精明的小宫女。王福禄一个老太监,后半辈子就等着扫炉灰干粗活吧。他好不容易才攀至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跌落谷底只在一瞬间,降级的意味十分明显。
司礼监解释人员调动是暂时的,皇后将嫁,坤宁宫事繁,一时过去帮忙而已。
宫里都知道,司礼监的嘴,骗人的鬼。
司礼监是圣上最忠诚的奴才。
弦姒主动想去坤宁宫帮忙,司礼监反而不给调了,理由是“乾清宫也需要人手”,毕竟圣上的起居住行才是一等一最重要的大事。
弦姒默默品出些意味来。
这次调动,似乎有意将人边缘化,将她孤独化,背后一双无痕的手在操控全局。
她的知心人全被调走了,留下的小胜子,小德子,冯保桢,崔守义、锦书,素心,竹节之流,皆是圣上的头号拥趸,唯圣上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倒不是说被刘伦等人就不忠诚,这些人的忠诚格外明显些,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完全不分青红皂白,纯纯是圣上的傀儡。
弦姒也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弦姒和那些人都不太熟悉,孤立无援,有体己话都没人说,如叶飘零。
宁静的夜晚伴驾时,她跪坐在圣上膝边,烛火惺忪,窗外清风徐徐,星芒微闪,她垂首抄着青词,不会写字,就一笔一划描画,圣上拿着卷书阅读着,主仆相处,像商量好了一样荡漾着沉默,时间以独特的方式流逝。他既不与她交谈,也不让她退下,这样僵峙着。
圣上忽然握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在想什么?”
她的知心人皆被排开,身畔只剩他。
面对这位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独一无二的男人,弦姒被掐紧了关键穴位,处处掣肘。
表面她诸多避让,实则已卷入了真实又惨烈的宫斗中,领略到了特权的可怕与威势。
他藏而不露的心思她应该懂,都是聪明人,何必非得把话挑得那么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