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侍驾, 白则同行,夜则同寝, 一日之中属于自己的时间极少。
圣上有意拘着她似的,吃住皆在他眼皮子底下。
传膳时,他时不时夹给她的几筷子,便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夜间她守夜,睡在他龙榻下。毡垫换了宽长的,厚了,也柔软。正处隆冬,她被额外恩赐被褥,垫枕俱全,地龙炙热, 全然感觉不到凉了。至于东庑她自己的下人间,许久未归了。
弦姒知刘伦被派去看西苑了, 刘伦身体欠佳, 她想去看看他,总也找不到时间。她被赐婚给老太监,本该照拂他终老, 而今却时时呆在圣上身畔。
她知道能侍奉圣上是天恩, 可是,圣上并不缺她一人。圣上是君父,泱泱九州臣民都心甘情愿侍奉。刘伦只有她,她也只有刘伦。
撇去君臣之义,她并不想继续侍奉圣上。
她与圣上好不容易断情, 她好不容易才将一颗心收敛回来。在圣上的那三日里,她已尝尽此生欢愉,了却心愿。爱圣上太辛苦了, 她宁愿不再妄想,和刘伦过平庸的日子。眼下刚刚重整旗鼓,真的不想再回过去的泥潭。
说好了此生永诀,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她被这些问题困扰,时常处于失神的状态,不复初到他身边作婢时的勤奋与机灵。圣上并不计较,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宽容,没有认真把她当婢女用,好像只要她在他身畔,什么都好说。
在西苑的刘伦同样窝囊心酸,不敢和君父争女人。事实上,弦姒本就是君父赏给他的,君父想收回,他只能双手奉上。
乾清宫。
青纱帐半掩着,函徵独自一人。
他斜卧在矮榻上,眼光迷离,举着只甜白釉酒杯,唇畔淌着晶莹的液体,身畔尚有许许多多空了的酒杯,酒气缭绕。
他已经醉了,仍然将酒的一饮入喉,喉结蠕动,陷入迷醉状态。
良久,视线模糊了。
眼前出现了谁,鼻尖也萦绕着她的香气。再半晌,她清脆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浮在耳畔。
函徵侧耳去听,却捕捉不到她的形影,也听不清那声。当他想伸手去触摸她时,那幻象消失了,一切充斥着残酷的现实感。
酒仅能带给人浅浅的醉意。
他丢开了酒杯,打开一只盒子。里面的丹药圆润如雀卵,泛着幽幽蓝光,药腥糅杂着铅汞金石的冷涩气。他垂眸凝了半晌,一连吃下三颗。终于,理智不那么清醒了,冷静的思维似乎也被击溃,饮酒出现的幻象越发清晰起来。
她翩翩而来,带着梦幻的柔光,依稀是旧时的模样。她坐过来,柔荑搭在他颊上,空灵的音色若含责怪,“圣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奴婢才走开一会儿。”
“你来了。”他吸了口气,抚住她的手紧紧贴住自己。阖上眼睛,堕入更迷蒙的梦魇,将那香气深深吸入肺腑。她微微一笑,亦陪他坐在身畔,目光盛着同等澄澈的爱恋。
她的体温是那样的真实,血肉铸成,使人心跳加快。函徵的精神恍若被拧成了一根线,只会跟着她的香气走。
她柔声道:“圣上,我很想你。”
他颔首,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是揉碎。这一次,放下了面子和自尊,“朕也是。”
离别的这些日子,他食髓知味。
他后悔将她嫁给太监,自尝酿下的苦果。但即便是帝王,也不能轻易出尔反尔。他一面克制自己对她疯狂的思念,一面在想,如何温和地把她劝回来。
“圣上,我知道您有难言之隐,一直在尽力周旋。”她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体谅人心,脸上梦幻灿烂的柔光也愈盛,刺得人眼看不清。
“我们回到那三天吧,将一辈子都变成那三天。我想做您的妃子,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她的话给人以救赎感,带来感动。
“好——”
函徵留恋地泛出一丝满足的微笑,郑重地承诺,对着她,也是对他自己。心结终于被解开,找到了事情的解决办法,与她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圣上……”她凑近,如琢如磨地呼唤。
硫磺混着金石的阴滞死气缠绕着她,她的面相一块块的五彩斑斓。梦的深处,他一丝残余的清醒意识告诉他,这不是她,而是幻觉。
戳破的一刹,所有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函徵缓缓睁开眼皮,半明半暗。
头疼得很,如同裂开。他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道袍松散半披着,倒下的酒杯泻着酒液,盛放丹药的锦盒空空如也。
“圣上……”
王福禄等人正跪在地上,一脸担忧。
起因是王福禄发觉圣上午睡过长,入来察看,才见圣上倒在烈酒和丹药中,睡得正酣。呼吸匀净,面色冷白,倒不像龙体欠安。
圣上是修炼之人,平日有宿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