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电话」
    文天祥·《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之前的诗是杜甫的沉郁、刘禹锡的旧、李白的轻、王昌龄的硬。但这首是——正气。天地之间的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顾明远没有浩然正气。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但他去法院了。他去陪苏眠了。他去了。这就够了。因为正气不是不烂。正气是——烂了之后还去。碎了之后还去。散了之后还去。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去。

    一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他正在系鞋带。

    黑色胶底布鞋。左脚的鞋带松了。他弯着腰,手指勾住鞋带,准备打一个结。快捷酒店的床很矮,他弯着腰,后背拱起来,像塬上收过秋的地。像黄河冬天枯水期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弯着的东西。

    手机震动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空调停了。窗外巷子里的车也少了。北京冬天的上午有一种奇怪的寂静。不是塬上那种空旷的静。是拥挤的、憋着的、千万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静。像法庭。

    他停下手。

    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沈婉清。

    他盯着那两个字。

    鞋带还攥在手里。松的。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像黄河里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松了的东西。

    手机还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摄像机上的红色圆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松开了鞋带。

    拿起手机。

    划开接听键。

    放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是哑的。昨晚哭过。今天早上用冷水洗了脸。但嗓子还是哑的。像黄河凌汛时冰排互相摩擦的声音。像塬上的风刮过枯树枝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磨着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沈婉清。

    二十二岁弹肖邦。二十五岁嫁给他。三十岁拿到律师资格证。三十五岁和他离婚。三十八岁卖掉了四合院。现在——她打电话给他。

    她的声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

    但也没有热。

    是一种——平的。像黄河枯水期的河面。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平的东西。

    “念念的文章我看了。“她说。

    就这一句。

    没有“你好“。没有“你在哪儿“。没有“我看了你发的邮件“。没有“你哭了吗“。就这一句——“念念的文章我看了。“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比你勇敢。“沈婉清说。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东西。“她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欠她。你只是每年寄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像你的心一样——捆着。“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但沈婉清没有停。

    “法院那边——“她说。

    她停了一下。

    “我撤了。“

    两个字。

    我撤了。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以为他会说“谢谢“。以为他会觉得——终于有一件事不用面对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愣了。

    像黄河冬天的冰面被一根树枝戳了一下。没有裂开。只是——愣了。

    “我不是原谅你。“沈婉清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陈述着的东西。

    “我是觉得——“她说。

    她又停了一下。

    “起诉你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脏。“

    脏。

    她说的是“脏“。

    不是“错“。不是“没必要“。不是“算了“。是“脏“。

    像黄河水混了泥沙。像塬上的黄土被踩进了泥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脏了的东西。

    “你欠我的。我知道。“她说。“你欠念念的。我知道。你欠你自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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