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低回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这首诗是全书最“家“的一首。岁暮到家。爱子心无尽。但顾明远没有家了。他的四合院被卖了。他的婚姻结束了。他的女儿在英国。但他读了女儿的文章。他哭了。他哭到缺氧。因为“爱子心无尽“——他的爱是无穷的。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会磨木头的角。只会寄《小王子》。只会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她走。然后转身。不回头。因为回头——他怕自己走不掉。怕自己——会哭。但他还是哭了。在快捷酒店的床上。在枕头里。在凌晨。在黑暗中。他哭了。像一个孩子。像一个父亲。像一个——爱子心无尽的人。
一
他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没有标题。没有格式。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他这个人——粗糙的。灰的。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
只有一行字。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念念“两个字。停了很久。然后打了“爸爸对不起你“。然后停了。然后又加了“学费的事我会想办法“。然后又删掉。然后又打回来。然后又删掉。
最后只剩下那一行。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点了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他没有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因为他不敢等。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她回一句“你不是我爸爸“。
怕她回一句“你从来都不是“。
怕她不回。什么都不回。像黄河里的石头。沉在河底。不说话。不回应。不——在。
他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打开邮箱。没有看手机。没有碰电脑。他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看着遮光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着那道细细的伤口。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第三天晚上。
他打开了手机。
不是邮箱。是浏览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浏览器。他没有一个固定的新闻app。没有微博。没有微信朋友圈。他的手机像他这个人——空的。灰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了一个搜索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顾明远 女儿“
他按下了搜索键。
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
“我的父亲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
匿名账号。三天前发布。平台是一个很小的写作社区。没有大V转发。没有热搜。没有标题党。但——
阅读量:47万。
他点了进去。
二
文章不长。大约一千两百字。
字体是默认的。黑色的。在白色的背景上。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黑的和白的东西。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今年二十二岁。在英国读研究生。专业是文学。
我父亲叫顾明远。他是一个纪录片导演。他拍了二十年黄河。他得了很多奖。他上过很多新闻。他被人崇拜。被人骂。被人遗忘。被人记住。
我七岁那年,他陪我搭积木。搭了一座桥。不是乐高的那种。是木头的。他自己锯的。他自己磨的。每一块木头都是他用手磨圆的。因为他说“不能扎到你的手“。那座桥搭了三天。从周五晚上到周一凌晨。他中间只睡了四个小时。趴在积木旁边。像黄河边上的石头。灰的。硬的。但——在。
我十岁那年,他忘了我的生日。不是故意的。他从来不记得日期。他记得黄河的汛期。记得塬上的风向。记得镜头的焦段。记得素材的编号。但他不记得我的生日。但每年我的生日前后——总会有一本书寄到。没有卡片。没有留言。没有“生日快乐“。只有一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用绳子捆着。像他这个人。粗糙的。灰的。但——在。
有一年的书是《小王子》。有一年的书是《老人与海》。有一年的书是《柳宗元诗选》。有一年的书是《黄河志》。有一年的书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写你自己的。“
我十五岁那年,他离婚了。我妈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法院的文件。寄到家里的。我问他。他说“对不住你“。然后他就不说了。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的事。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说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