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如镜,倒映出她的脸,苍白、毫无生机,很快,汤面轻轻动了一下,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鄢雨舟后知后觉的摸脸,摸到了满脸的眼泪。
她想起那一日,他应该是生气了,手臂上都是暴起的青筋,看着很吓人。
可他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温柔的说,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教导好她。
他明明,那么好,那么好。
可是她最后还是辜负了他。
鄢雨舟眼中酸涩,她捂住嘴,任由眼泪决堤。
……
晚间,大雨倾盆。
明月楼一间雅室内,男人掌灯观书,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曳,他在灯下翻过一页,停了一下,目光偏离,看向窗外那株海棠。
海棠开得正盛。
此刻却被风雨撕扯,摇摇欲坠,娇艳的花瓣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去把那花搬进来。”
侍从愣住,迟疑着应道:“公子……您从前不是说,花开花落,都是造化,顺其自然,任其凋零即可么?”
雨声哗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有些花,是受不了这么大的风雨的。”
往后的事他不知道,但恰巧被他遇到了,哪怕只是短暂护她一程呢?
“搬进来吧。”他道。
她们是温室里长出来的花,名贵、娇嫩,是他错了,风雨之于她们而言,或许并非必经的洗礼。
她们天生该被妥帖安放,免受摧折。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冲进了雨幕里,男人重新拾卷,阅读。
更漏打了三声,已是三更天了。
他放下书卷起身,沿着廊下走了几步,雨声渐密,檐水如帘,在他脚边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正不顾一切地朝他奔来。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响起。
“先生……”
男人顿足,某种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但稍纵即逝。
他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袖子却被人轻轻拉住,她似乎很害怕,即便隔着袖子,他也察觉到了她在剧烈的颤抖。
“先生……”
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声音带着哽咽。
他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旋即皱眉。
原来她不是害怕,而是冷的。
廊下的灯火昏黄摇曳,鄢雨舟站在灯火与绵密的雨雾交界处,浑身湿透,鬓发贴在脸颊上,衣襟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狼狈不堪,却又楚楚可怜。
她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整张脸都是湿漉漉的,鼻尖冻得泛红,嘴唇也发着白。
可还是执拗的抓着他的袖子。
仰着脸问他。
“先生……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片刻,他将袖子抽出,没有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男人的背影冷肃,鄢雨舟不敢再拉他,只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咽咽:“先生,我知错了……”
“你罚我吧,怎么罚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
男人脚步不停。
鄢雨舟越说越急,抽咽着气音:“我知道你那日是为了我好,你想让我的琴有琴意,你只是想教我,教我这个世界的道理……”
“那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我觉得难以接受,我才、我才会……顶撞您。先生,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是先生教会了我学琴,是你教会我什么是情与欲,也是你教我,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先生,我还想跟你学琴,想跟你学,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道理……”
他终于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雨声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她说:“这些,其他人也可以教你,鄢姑娘。”
他叫她鄢姑娘。
这个称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比身上湿透的衣衫还要叫鄢雨舟齿冷。
“可是……”
鄢雨舟停在他两步之遥的地方,明明伸伸手就能够到他,可她却觉得,好遥远。
她低头,湿漉漉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落,胸口那颗血肉之物,酸胀的厉害,眼泪关不住闸似的往外流。
“可是,再没有人像先生那样待我好了。”她抖着唇说。
男人指尖微顿,慢慢转过身来。
“我也请了琴师,可是他根本不了解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