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雨下得很大。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把整条街都浇成了河。溪鸣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王尧正准备关门。
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走了,银针也收拾好了,诊桌上的东西都归置整齐了。他站在门口,习惯性地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逆脉堂对面的屋檐下。看身量,大约十岁出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衣裳,衣裳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条麻袋。衣裳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蹲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王尧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门板,走了出去。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把他的衣裳淋透了。他走到屋檐下,蹲下身来。
"孩子。"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王尧就怔住了。
那双眼睛。
倔强。
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不是那种任性的、无理取闹的倔强,而是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咬紧了牙关也不低头的倔强。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年以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示弱的坚定。
王尧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小女孩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是一个布包,用一块蓝色的粗布裹着,裹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淋了雨,会感冒的。"王尧说,"进来暖暖身子,我给你煮碗姜汤。"
小女孩还是看着他,没有动。
"我叫王尧,是这间医馆的大夫。"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比蹲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瘦了。那件旧衣裳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跟着王尧走进了逆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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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是厨房里现成的——他每天都会熬一锅姜汤,因为来逆脉堂的病人很多都是淋了雨、受了凉的,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比什么都管用。
小女孩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十月的秋雨,淋在身上,跟冬天的寒风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尧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给她换上,又把她淋湿的衣裳搭在了火盆旁边烤。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他见过太多无家可归的孩子,知道在这个时候追问只会让他们更紧张。
等姜汤喝完了,衣裳也烤得半干了,王尧才在女孩对面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个字:"月。"
"月?"
"小月。"
"姓什么?"
"不知道。"
王尧沉默了。
"没有家人吗?"
小月摇了摇头。
"以前有?"
小月又点了点头。
"他们呢?"
"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小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开始盯着手里的空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蓝色的布包,像是在安抚什么。
王尧没有再问。
他看出来了——小月的"不知道"和"走了",不是小孩子说不清楚的敷衍,而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在保护什么。那个蓝色的布包里,大概装着什么与她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好吧。"王尧站起来,"今天太晚了,你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给小月在诊室后面的小隔间里铺了一张床。
小月就抱着那个蓝色的布包,蜷缩在被子里,很快睡着了。
王尧坐在隔壁的诊桌前,听着隔间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着一些事情。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从天道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凡人。是林婉留下的银针,是逆脉堂,是治病救人这件事,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而这个小姑娘——
她什么也没有。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