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渐渐引来了更多人跟着唱。
一个人的歌声变成了两个,两个变成了五个,五个变成了十个。最终,大半个山谷都沉浸在了这首质朴的歌谣中。
那是活着的人在歌唱。
为了自己还能歌唱而歌唱。
王尧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座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
药王谷覆灭了。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路还很长。
但至少——脚下的路,已经干净了许多。
夜风拂过山崖,带着草药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王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些获救者需要安置,那些死者需要安葬,那些投降的弟子需要审判,那些散落的药方和典籍需要整理。药王谷三百年积累的罪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清算干净的,而他,必须亲眼看着这一切完成。
因为他答应过。
那四十六个名字——不,那九十七个活着的、四十六个死去的一百四十三条生命——他答应过他们。
这个世界的"病",必须治。
而他王尧,就是那个执针之人。
夜色深沉。
药王谷的废墟上,点点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大地上最后的星辰。
有人在火堆旁低声讲述着自己被关押的经历。有人在为死去的同伴默默祈祷。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跳动的火焰。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火堆旁,怀中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是在地牢中出生的——他的母亲在怀着他时被关进了地牢,在铁笼中生下了他,又在铁笼中死去。孩子从未见过阳光,从未呼吸过山间清冽的空气,从未感受过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铁笼和灵石的光。
此刻,妇人抱着他走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让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孩子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试图去触摸那跳动的火焰。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妇人轻声说,将他的手拉了回来,然后紧紧贴在胸口。
孩子咯咯地笑了。
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了把他养大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还不知道在这个夜晚之前,有多少人为了将他从黑暗中带出来而拼上了性命。
他只知道火光是温暖的,妇人的怀抱是安全的,而空气——自由的空气——是甜的。
王尧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转过头去,目光投向远方黑沉沉的山脊线。
他的眼角终于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一滴。
只有一滴。
然后他抬起手背,将它擦去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