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很冷。冷到像是从天上倾泻下来的一整片霜。
"我体内有丹毒。"他说。声音嘶哑,但已经恢复了某种——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比平静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已经碎到不能再碎之后、碎片与碎片之间重新拼凑起来的——坚硬。
"我知道。"青萝说。
"一旦反叛——就会发作。"
"我知道。"
"所以——"他闭上眼睛,"我连恨他都不行。"
"不。"青萝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你可以恨。你必须恨。丹毒只在反叛时发作——恨不是反叛。恨是你自己的权利。任何人都不能剥夺。"
玄青看着她。
月光下,他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不带任何铠甲地——看着这个他曾经叫过"师妹"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沈家的事。丹毒的事。你怎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青萝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药尘对每个人都一样——先给你温暖,然后让你成为他的工具。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他教我医术,教我炼丹。冬天给我加衣,夏天给我煮凉茶。我生病的时候他守在我床边一整夜。"
"然后——我发现他在用活人炼丹。"
"我查了三年。查清了所有真相。然后我逃了。"
"逃的时候——你追了我三千里。"
"是。"
"你刺穿了我的肩膀。"
"是。"
"你说——谷主养了你十五年,你的命是谷主的。"
青萝的声音微微一颤。
"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我以为你真的是师尊最忠诚的弟子。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醒来。"
"但后来——"
"后来我在外面看到了更多的真相。我看到了药奴们在外面聚成的队伍。我看到了小七——一个被药王谷毁了一辈子的药奴——在外面活了下来,还组织起了起义。"
"我看到了——你其实也可以。"
玄青沉默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远方传来的隐约的喊杀声——药奴的起义还没有完全平息。在某些角落,战斗还在继续。
"你想让我做什么?"玄青终于问。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青萝说。"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她后退了一步,将选择权——真正地、完整地——交还给了他。
"师兄。你是沈星河。不是玄青。玄青是药尘给你造的名字、造的身份、造的人生。但你不是他造的——你是你娘在桃树下养大的那个孩子。"
"你现在——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
玄青站在那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观星台的青石地面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道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他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
六岁时,母亲在桃树下笑着朝他招手。
六岁时,父亲在灯下翻阅那本祖传的丹方,眉头微蹙。
七岁时——不,他已经不记得七岁了。七岁的记忆被洗心术封死了。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对他说——"孩子,你的父母在前世欠了债,他们已经走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尊。"
然后就是药王谷。二十年的修炼。二十年的教化和培养。
药尘教他认药的时候,声音很温和。"这一味叫当归。归者,回也。人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来。"
药尘在他走火入魔的时候,用自己的金丹真气温养他的经脉,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药尘在他突破元婴的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青儿,你是我最骄傲的弟子。"
那些画面——是假的吗?
那些温暖——是假的吗?
那些笑容、那些关怀、那些——他以为可以称之为"父爱"的东西——
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灭他满门的人,就是给他温暖的人。
养他二十年的人,就是在他体内种下丹毒的人。
教他"当归"的人,就是永远不让他"归"的人。
"我——"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再次颤抖了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废墟中翻找碎片时——那种既想找到什么、又害怕找到什么的——
挣扎。
"我暂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