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十步,他就换一根针。
这不是浪费——是不同的针由不同的合金制成,每种合金对磁场的响应方式不同。通过对比不同针的偏转角度和方向,王尧可以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粗略的磁场分布图。
这是老瞎子教他的。
"针不只是治病用的。"老瞎子曾经这样说,声音苍老但清晰,"针是金属。金属通灵。天地之间的磁场变化,针比你先知道。"
当时的王尧不完全理解这句话。但现在他理解了。
在地下三百米的溶洞中,在头灯只能照亮五米的黑暗中,一根银针就是他唯一的眼睛。
通道在下行。
坡度很缓,大约五度左右。但王尧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他的耳膜有轻微的鼓胀感,这意味着他们正在向更深处移动。
空气的质感也在变化。
竖井中的空气是干燥的、冰冷的、带着矿物质的辛辣味道。但这条通道中的空气变得潮湿了——不是雨林中那种闷热的潮湿,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像是空气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中都溶解了微量的金属离子。
头灯的光在这种空气中变得散射了。原本能照五米的光柱,现在只能照三米。光线在空气中悬浮的水珠之间多次反射,形成了一种乳白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散射光。
在这种散射光中,通道的壁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深蓝偏紫的暗色,像是深夜的天空被压扁了,贴在了岩石的表面。
"你在看什么?"沈璃注意到了王尧的目光。
"壁面的颜色不对。"
"是矿物质?"
"不。"王尧走近壁面,把头灯几乎贴在了岩石上,"是苔藓。"
壁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苔藓——薄到在正常的头灯照射下几乎看不见。但当光线以极低的角度掠过壁面时,苔藓的轮廓就显现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苔藓。
普通苔藓是绿色的——因为叶绿素。但这层苔藓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几乎接近透明。而且——
"它在发光。"沈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王尧看到了。
苔藓在发光。
不是整片苔藓同时发光——是一些零星的点位,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在灰白色的苔藓层上随机分布。每一点的荧光都极其微弱,大约是萤火虫亮度的十分之一。但当王尧关掉头灯的那一刻——
整个壁面亮了起来。
成千上万个荧光点位在黑暗中闪烁着,构成了一幅不规则的、但隐约带有某种规律的图案。图案从通道壁面延伸到了顶部,又从顶部延伸到了对面的壁面——他们像是站在一条由星光铺成的隧道中。
"关了灯。"王尧低声说。
"什么?"
"把头灯关了。"
沈璃犹豫了一秒,然后关掉了头灯。
黑暗涌来——但不是完全的黑暗。壁面上的荧光苔藓提供了足够的照明,让他们可以看到彼此的轮廓和周围三到四米的环境。
在这种幽蓝色的冷光中,通道看起来不再像一条岩石管道。它更像是一条——
"血管。"王尧说。
"什么?"
"这条通道看起来像是一条血管。你看壁面的弧度——"他用手比画了一下,"不是自然侵蚀形成的不规则形状。是有规律的、对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然后又收缩了的弧形。"
沈璃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们在一个活的东西体内?"
"我不觉得。"王尧重新打开了头灯——荧光苔藓的光虽然够看路,但那种幽蓝色的光线让距离感变得很不可靠,"我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看掌心中的银针。
针在发光。
不是荧光苔藓那种幽蓝色的光——是银白色的、清冷的、像是月光凝结成了液体,附着在了针身上。
王尧把针举到眼前。
银针的整个针身都在发出这种银白色的光。光很微弱,但在头灯的散射光中依然清晰可辨。
针身上的刻纹——那些老瞎子手工刻上去的、用于标识针序和经脉归属的细密纹路——在这种光芒中变得清晰异常。每一个刻纹都像是在发光,构成了一幅微型的、立体的经脉图。
王尧认出了那些经脉。
不是人体的经脉。
是壁面上刻过的那种——从人体延伸入大地的经脉。
银针上的经脉图,和溶洞壁面上的经脉图——是同一套系统。
"走吧。"他把针收回掌心中,光芒被手指遮住了,"灯亮着。苔藓的光不够判断地形。"
沈璃重新打开了头灯。
荧光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