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昭临道:“我在门口撞见袁裕时,他竟在笑。可笑,他竟真以为盏容会喜欢他。”
他现在连父皇两字都说不出口。
“盏容?这是那位容儿姑娘的名字?”
“正是。”昭临道:“盏容是母后身边的宫女,七岁时便被卖进王府,因性情敦厚又生得美丽,深得母后信赖。”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将她提拔为大宫女,许是在那时,父皇便注意到了她。”
“她死前曾为自己辩解,她是被迫的,可母后压根不信。”
“我亲眼看着她被盛怒的母后下令勒死。”
沈偲叹息:“这世间对女子的误解太深,就连女子,亦会误解女子。似乎只要对面是有权有势的男子,身份低微的女子便会必然生出思慕之心和攀附之意。皇后娘娘会误解盏容,也是如此。”
“如果陛下的话是真的,我想,盏容确是被迫的。你可知,她在最后一次侍寝时曾对陛下说,她不喜欢陛下,她也不愿与陛下维系那种关系。我真佩服她,她说出了身份低微的女子不敢说或压根没想到的话。”
昭临道:“其实盏容一直在读书识字。我幼时习字的废纸,她曾好好收起来拿去临摹,她那一手字,与我的有几分相似。”
沈偲心有所动:“那位带你来此的宫女,便是盏容吧?”
“正是她。”
沈偲心道,说不定盏容拒绝元熙帝,也有太子的缘由,可惜伊人已逝,她也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见盏容的内心-
昭临亲自送沈偲回了长春宫,叮嘱道:“好好睡一晚,明早醒来,姐姐的所有烦忧都会消失。”
沈偲勉强笑了笑:“希望如此。”
今日是避开了元熙帝,明日呢,后日呢?
她也没有问昭临有关元熙帝曾试图掐死他的事,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不是一个好时机。何况,经过今晚,她也知道昭临与元熙帝之间并非寻常父慈子孝的关系,生在帝王家,血脉夹杂了权力斗争,于是父不父、子不子,一切寻常关系都变得扭曲无比。
她只是由衷地心疼昭临。
送沈偲回宫后,昭临随即去了宜心殿,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初现鱼肚白。
与往日不同,宜心殿已全换成了他的人。他一路匆匆而过,守卫们纷纷跪下叩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忠诚。
他们知道,“殿下”实际上已成了“陛下”。
正殿大门轰然开启。
袁裕瘫坐在龙椅之上,他已彻底酒醒,他面前的御案正中是摊开的《禅位太子诏》,由大学士亲笔所写,由曹顺德亲手呈递。
这些被他视为心腹的臣子和奴才,原来早就是太子的人。
见昭临信步入内,他愣了愣,随即大声怒斥:“大胆逆子,你胆敢篡位!”
昭临端端站在他面前,不跪不拜:“错,不是我篡位,而是您禅位。”
“元熙帝袁裕,自知德不配位庸碌无为,于元熙六年五月初六,禅位太子昭临。”
袁裕怒道:“朕不会如你所愿,你休想朕答应禅位。”
昭临淡淡道:“父皇,大势已去。若您不愿禅位,明日文武百官会在早朝之时跪求您禅位。”
“您现在主动禅位,还能留下自知之明的名声。”
“逆子,你早就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你用心阴毒,隐忍不发,比起建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祖父雄才大略开疆扩土,我怎敢与皇祖父相提并论。倒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皇帝吗?”
“身居帝位六载,你为大睿做了什么?”昭临嗤笑道:“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这便是你的全部功绩,后世对你的评判也就这八字而已。”
袁裕惨笑:“活在你的光环之下,朕又能做什么?朕不过是有些庸碌罢了,历朝历代,庸碌的皇帝并不少见。”
“何况,朕的庸碌又是谁造成的?父皇从来没把朕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这满朝大臣暗地里嘲笑朕无能,朕早就被你,被朕的太子夺走了一切。”
“托辞!虚伪!”昭临厉声道:“你资质平庸,虽做不了明君圣君,但以建武帝打下的基石,即便只做守成之君,亦可有所作为。可你甘于庸碌耽于享乐,上有负于祖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袁裕,你根本就是无德无才之人,你不配为君。”
袁裕从未听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评判,他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如今是在报复朕吗?太子。”
“因为朕曾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故意报复朕,对不对?”
“真真不至于。”昭临漠然道:“我既是你的儿子,你要拿回这条命,我还你便是。”
“只是我实在不忍皇祖父留下的江山和袁家的基业统统葬送在你手中,仅此而已。”
他长长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