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元年三月, 庭前桃花灼灼,于春风中窸窣摇动。
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不论那刻着纹路的砖石、汉白玉寻杖栏杆, 亦或游廊处,都有宫婢们在小心洒扫。
珍馐署的宫人们送来膳食, 由大太监李顺德接过。
李顺德提着膳食穿过庭院, 轻步走进垂拱殿。
今日晴光正好, 新帝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 青阳斜照入窗, 映在他淡淡疏离的眉目上。
“陛下,年初新贡的金丝燕窝, 由珍馐署添了秋梨、莲子、鱼胶、鲜鸭而炖, 微火熬煮两个时辰,有润肺养神之效。”
“放那吧。”
新帝眼也没抬, 奏折上的笔尖簌簌而落。
李顺德只好照做。
如今新帝登基足半月有余,极快接过了先皇手上的担子。他勤勉刻苦, 并不贪图享乐,每日送来的奏章总是第一时间翻阅,偏偏三月是春耕大忙之时,又赶上冰雪消融,开河春汛,这几日送上来的地方奏章格外繁多, 新帝总是忙到深夜,闲下来时便也是请教先生, 连早晚膳也都只是草草用了。
李顺德没想到他会做到此般地步,对这位新帝更加佩服。于是也不再劝了,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为其研磨。
半个时辰后, 有宫人来报:“陛下,庞大人有事求见。”
***
大周朝设二府三司,二府即中书门下与枢密院,而庞从之便是文臣出身的枢密使,总管兵权与军令,也是先皇托孤的重臣之一。
庞从之甫一进殿,问安过后,便朝龙椅上的新帝作揖:“陛下,入春后不久,将有祭祀大典于太庙、皇陵举行。祭祀则祭先祖、祭先农、祈谷、祭太社太稷,我朝历代祭祀须帝后同往,百官随行。”
“今陛下未置后宫,不妨趁着祭祀大典前选秀纳妃立后,一来后宫落定,朝廷安稳,二来也可绵延子嗣,福泽社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龙椅上的新帝停笔,略思索了下:“可。”
庞从之愣了愣,没想到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来之前他还在想,若陛下懒得应,便拿出那套“先成家后立业”的话术。
自从陛下登基这小半个月来,朝中时不时就有人托着他问选秀一事。
他也知道他们急,毕竟宫里八年没有选过秀了,又赶上新帝初登基,谁家都想把女儿送来抢占先机。
其实他也盼着新帝能早立后宫,陛下勤勉辛劳他是看在眼里的,每日敏而好学,政务不停,便是歇下了不看政务,那也是去校场习武练兵,就没闲下过。如此长久下来,庞从之真担心陛下会出问题,因此娶妻纳妃倒不失为好办法——有个可心的美人陪在身边,分走心神,陛下也能在繁忙中寻得一些享乐。
新帝一应许,庞从之心头的大石便卸了。
想当初太子刚接回来时,先皇虽卧病在榻,却已为其操持起娶妻之事,看中了好几位世族女子。
先皇精挑细选看中的贵女,自然身份、品貌一等一的好,素有端庄温婉之名,这些都是未来国母的备选。只可惜当时先皇病重,朝堂也不算安稳,因此给太子成家之事便只能先搁置了,等登基后再说。
庞从之这回是带了画像有备而来,立马便转头吩咐下属,把它们都带上来。
半柱香后,一幅幅鲜妍贵女的画像被展开,平摊于书桌。
此刻裴书悯也放下了奏折。
李顺德退到一旁,庞从之接替了他的位置,“陛下,这二十来位都是朝中大人家的千金,身份品貌皆佳,可堪后位。陛下看这些画像,可有心仪人选?若有觉得好的,也可纳入后宫封个妃子。”
裴书悯知道,这些都是他那父亲挑好的人。
能被先皇看中的,自然是所有贵女中最上乘的。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先成家后立业,也觉得娶妻要娶贤,必然得是温婉贤柔之人。
他轻转指骨上的玉扳指,开始打量起这些画像。
“陛下若有选中的,臣便安排个日子,再让她们进宫给您相看。”
每幅画的右上角,都题了姓氏名字,及世家亲族等。
有的自小学女红,性情淑良;有的自小读诗书,腹有才情;有的既擅女工,又有才学;有的马术好,性情直爽又姿色出众......都是名门闺秀出来的。
裴书悯垂眸望着,一幅幅扫过去,这刹那竟有些失神。
记忆中,他也曾有一位妻,她不像她们一样会六艺骑射,但少女裙裳蹁跹,没一会儿便将活儿干完了。她炒得一手好菜,会在阳光底下擦擦汗,露出明媚又漂亮的笑窝,喊他一块来吃。
他怔怔望过一张张画像,最后,修长的手指从中挑出了几幅。
“就她们吧,择日安排见一面。”
说罢,新帝又坐回龙椅,拿起一旁的奏章。
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