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莜说要修房子,阿岚婆竟比她更高兴,手舞足蹈着说。
“我天天路过,看到你阿奶的屋子变成这样,我心里好难过啊。”阿岚婆甚至有些红了眼圈,“以前你阿奶在的时候,我们日日一起在树下喝茶,吃点心,打牌,过得不知多快活的。”
周莜沉默着点头。
昨天第一眼看到,她心里也是又震惊又伤感,没想到才不过几年时间,就连奶奶留下来的砖瓦都无法保全。
“好在你回来了。”阿岚婆很快又笑着说,“以后就不是我一个人记挂你阿奶了。还有,修屋不是一两日的事咯,你时间够不够?工作怎么办?哦对,阿婆都还没问你,你现在做什么工啊?一定好厉害的吧?”
周莜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从海边回来,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回到阿岚婆家,躺在黑暗中,她就这么始终睁着眼,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着,至少,要把阿奶留给她的房子修好再离开。
她自己无所谓,但不能让阿奶的心意,就这么污秽颓败地遗留在世上,像一块经年累月无法痊愈的伤疤。
“没,就是一间小公司打杂的,钱少事多。”周莜眼睛垂下来,平静地撒谎回答,“我也想趁机换个工作,正好有空档,就回来拜下阿奶。”
她从小就很会撒谎。
她……其实是个卑劣的撒谎精,很坏的人。
阿岚婆果然没怀疑。
“那太好啦!你能多住几日,阿婆心里好欢喜!阿婆同你说,别看现在荔浦全是老头子老婆子,修屋我们这些人都好有经验,好手艺的!连阿婆都会刮墙砌砖头!”阿岚婆挺起胸膛。
她那口气,把周莜都说得心中轻松了些。
“你陈叔叔一大早又去镇上抓我孙子了,不然正好叫他们两个劳力帮忙,真是的,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就不在!不管他们了,我们自己干!”吃过早饭,阿岚婆嘴上抱怨,却转眼便为周莜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了。
老人们平日里无事,突然有得忙都很热心,也毫不吝惜时间与体力。阿岚婆三言两语就叫来陈阿爷、桂芝婶以及其他阿爷阿奶,连村里的哑巴叔都过来了,共有十几个人围在周莜家荒草萋萋的院子里商量对策。
这时,周莜才从老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知道,这房子变成这样的原因。
阿奶刚走那几年,房子只是无人居住,积了些灰尘。
那时阿岚婆和桂芝婶还经常帮忙看房子,逢年过节,自家大扫除完,也会进去帮忙打扫一下。
真正的重创,源于几年前一场超强台风。
那场风暴像一只发狂的巨兽,直扑荔浦。狂风卷着海水,将岛上几人合抱的百年大树都连根拔起,无数房子被掀飞,玻璃崩裂,墙体摧垮,荔浦好些街巷都被淹得只剩屋顶。
周莜阿奶的老屋,便是其中一栋被重创的房子。没完全坍塌已经是万幸了,听说好多人的房子连阳台都被吹飞走了。
“唉,那年真是惨啊,棵棵大树都倒了,好多老屋都塌了。幸好我们这些人听广播先撤下岛了,不然肯定要出人命的。”桂芝婶回想起来都摇着头,心有余悸。
但荔浦人对台风早已习以为常,语气里更多的是坚韧而非悲戚。
那场台风过后,人们重新回到家乡,水淹的田重新开垦;倒塌的房动手修缮;倒下的大树默默扶起重栽。
岁月和风浪,磨砺出岛上的人一手修修补补的好本事。
岛上交通不便,在这里,简单的活计家家都尽量自己动手;实在棘手的才会下岛去镇上请人。
然而,当陈阿爷领着周莜,在哑巴叔的陪同下,绕着老屋仔仔细细又看了一圈后,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老榕树庞大的身躯斜压着半边墙,根系拱裂了地基;屋顶的瓦片几乎损毁殆尽,已经露出钢筋水泥……陈阿爷用手拍了拍结实的树干:“这棵树,要镇上的人用吊车吊起扶正种好,之后才能砌墙。屋顶,也要镇上专门的师傅才会修。这两样坏得太严重了,暂时都修不好。”
他顿了顿,又指着院里的荒草和墙面:“不过,墙皮、杂草还有这些破地砖,我们都可以先帮你搞定。房间里也好办,窗户烂了换玻璃就好了,发霉的地方铲掉再刷,这些也好办的。”
桂芝婶立刻接话:“我老弟就镇上搞装修的!我叫他来,只收你材料钱!人工费不用!”她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还带着身为大姐的血脉压制,“他敢多收你一毫子,我打死他!你放心!”
周莜看着桂芝婶信誓旦旦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婶婶,谢谢你。”她自从回到荔浦,好像连笑都变得比以前多了。
今天天气真好,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地洒下来,将昨日暴雨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且……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一声都没响过,这或许是今日最幸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