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店铺的塑料雨棚都被打得噼啪响,水珠成片往下滴。
周莜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老板娘打听了去往荔浦的船,得知停航了,就边往外走,边低头回了“周老师”昨天发来的信息:
—莜莜,你这几天陪领导出差了吗?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是,太忙了,没来得及。
对面立刻又回消息过来:
—注意休息,不要老是吃外卖,多和领导学习,工作上要严格要求自己,有空及时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备。
—好。
回复完,她也走远了,并没有多留意便利店门口的那两个路人。
撑着伞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她在荔浦码头东边的街尾挑了家小店,门面很窄,只摆两三张桌子,是卖车仔面的。
店里处处弥漫着浓郁的咖喱和炖煮牛腩的香气。从有些油腻的收银台望进去,能直接看到更小的厨房。
看店的老板娘见有客上门,听这脸生的女孩子要吃面,立刻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粗面下锅烫,滚水里捞起抖两抖,倒进不锈钢碗,舀咖喱汤汁时顺便开口问:“要加什么料啊?”
“要萝卜同鱼蛋,还有……”
周莜微微探身去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想要吃一顿饭了。
很长时间以来,她不仅无法入睡,连对各种各样的食物都兴致怏怏,吃什么都是机械地吞咽,味同嚼蜡一般,有时甚至会莫名其妙……刚下肚就反胃呕吐出来。
现在,她竟然……突然觉得饿了。
吃车仔面么,萝卜是必选的。切得粗大厚实的一块,已经炖煮得半透软糯。再来几颗吸饱了咖喱汁、圆滚滚的鱼蛋,几块泡得胖乎的猪皮,还有浮在汤上、鼓胀的油豆腐泡也得加点……真是好久没吃了。
很快,面好了。
雨小了,世界湿漉漉灰蒙蒙的。
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她就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慢悠悠地吃着面。
挑起裹满浓浓咖喱汤的面条,吹一吹,吸进嘴里;再咬一口辛香弹牙的鱼蛋,吃一块软糯入味的萝卜,夹一片滑溜的猪皮。最后,满足地双手捧着碗,她把那咸鲜浓郁的咖喱汤都喝得只剩浅浅一个底。
吃完,浑身都暖融融的。
墙上挂钟已过七点,去荔浦的最后一班船早已停了。
得找地方住。
不过周莜心里倒很平静,自从下了长途大巴,搭上那辆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一路颠簸着找到这个似乎十几年都不曾改变的小码头后,她的心就越来越安静了。
熟悉的口音、熟悉的老街旧巷、熟悉的海水与风的味道。
她忍不住想。
多活几天吧,去看看奶奶的坟,再吃几顿老家的饭,再饱暖没有遗憾地离开。
的确,与其闹出太大动静给别人添麻烦,不如就回到这里,找一片僻静无人的海作为终点好了。而且……荔浦的海,是她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看过,走过的海。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底竟蔓生出一丝细微的开心。
结账时,周莜顺带跟店里的老板娘打听住宿的地方。
这小镇叫“樟溪”,荔浦岛和樟溪镇都一样偏僻,没什么外地人来。樟溪镇曾盛产煤矿,但自打私营煤场都被勒令关停后,总觉得这里似乎被时代抛弃了,到处都好像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镇子上萧条破旧,连锁酒店也是没有的,小旅馆也只有几家。
离码头最近的是旅店老板自家的自建房,拢共三层,老板娘和她婆婆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楼下,楼上两层分隔出十来个房间。
这里最贵的房间,一晚也只要六十。
房间其实挺宽敞,朝南,一张大床,一套桌椅,带独卫和阳台。
但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中央悬着一台老式绿色吊扇,扇叶上积着薄灰,转动起来会嘎达嘎达吱吱呀呀地响。
周莜缩了缩脖子,把风扇关了,她从小就挺怕这种吊扇,看着总觉得会旋转着掉下来,然后把她头削掉。
床上的被子也不是酒店常见的纯白色,而是铺着一条很有年代感的米色底、印着大朵大朵牡丹花的老式印花被单,倒是和地上的红白老花砖很搭。
周莜坐在床边,手指抚过床单,干爽,没异味,还不错。
老板娘是个很爽利的中年女人,还特热情地给她抱来一床麻将竹凉席,说是刚下过雨,夜里闷热湿黏,铺上凉席睡会舒服些。
“我都晒过的啦,你放心睡好啦。”
老板娘把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床头掉漆的木柜上,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莜一个人。
听着窗外防盗网的余沥声,空气里有老房子的潮气,竹凉席的清香,和被单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张开手臂仰面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