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澡,就这么凑合了一夜。
天刚亮,她就被码头上渐渐嘈杂的贩鱼卖虾声吵醒了。
打开手机,时间刚刚过六点。
忽略通知栏里又冒出来好几条“周老师发来一条信息”的弹窗,她没回,龇牙咧嘴地扯出夹在凉席缝里的头发,洗漱,换上在长途客站的商店临时买的衣服,背起包退房。
雨停了,但没放晴,天空像一块没拧干的灰色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周莜在码头上逛了一圈,清晨的海风很凉爽,地上好多刚捕捞起来的一筐筐的海货,鱼虾贝类鱿鱼一应俱全,都很便宜。
她又随意找了家苍蝇小馆子,点了海蛎粥,配一盘剪成段的现炸油条,粥下肚鲜香顺口,油条还热乎乎,蓬松酥脆。
她吃得肚子撑,忍不住轻叹了声。
好饱。
吃完,正好上船。
十几元的船票,船开得挺慢,但还是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荔浦村其实也能叫“荔浦屿”,离樟溪镇特别近,刚开船就能望见对面的岛影,葱郁植被下,隐约露出点点错落的红瓦屋顶。
阴天的大海是灰黄的,翻卷着浑浊的泡沫,并不漂亮。不一会儿,渡船就开始慢下来靠向码头,周莜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入神地看着螺旋桨搅动起的海水。
船上并不拥挤,乘了二十多人,但气味陈杂。背背篓、挑扁担卖菜、卖海鲜的占了大半,有个黝黑的中年男人还背着一大捆的甘蔗。
另外还有运送桶装水和鲜奶的员工、扛着大件货箱的工人,楼下那层装车辆的船舱甚至还有好几辆三轮快递车。
只有周莜,两手空空,无所事事,显得格格不入。
跳板放下,船上的人就跟着涌动起来了,背篓的、挑担的、骑摩托车、开三轮的,齐齐涌向那个小小的、水泥剥蚀的码头。
周莜紧了紧背包带子,也随之踏上陆地。
荔浦的码头恐怕久未修缮了,脚下的水泥地坑洼不平,蓄着昨夜残留的雨水,走起路来不免啪嗒啪嗒响。
出了码头,是一条穿山而过的防空隧道,阴凉湿漉的气息混合着更浓一些的霉味和隐约的尿臊气,扑面而来。
周莜仰头去看。
她不到一岁的时候,户口都没还上,她爸就出轨了,把一个女大学生的肚子搞大了。
后来,父母就开始闹离婚,于是没人看管的她被送回奶奶身边,从此在荔浦长大。
奶奶是汾城人,不是她爸的亲妈,其实……或许也不算是后妈。爷奶辈儿的纠葛实在有点复杂,周莜也闹不大清楚,总之,这名义上的母子俩并不亲近,加上她爸这事儿全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周莜的奶奶一向是个仗义人,出了这种丑事也没有想着和稀泥,反倒一直站在周莜的妈妈这一边,也一直帮忙照料着周莜。
连周莜的名字都是她取的。奶奶有道拿手好菜,叫莜面鱼鱼,把莜面团搓成细长条,形状像小鱼,蒸熟后可凉拌;加黄瓜丝、芝麻酱、醋,可好吃了。莜面鱼鱼也能热炒,配点肉丝、蔬菜,口感爽滑有嚼劲,吸满调料后非常入味。
周莜小时候没少吃。
莜麦在六月抽穗、七月灌浆,她出生的时候,正是莜麦萌芽的季节。
可惜荔浦没有莜麦,奶奶是想家了。
她还记得她还在镇上读小学时,学校都快倒闭了,只有一个班,班上也只有十几个人,她每天和同学穿隧道赶船,起晚了就得狂奔。
那时最喜欢暴雨天,停航就能不上学,在家玩一整天了。可惜只读到五年级,闹腾了很多年的父母终于分开了。
她虽很不舍得奶奶,却还是在法庭上选择了妈妈,跟着妈妈转学去了内陆的一个小城市生活,起初偶尔还能回来几次,后来学业渐渐繁忙,寒暑假她也不被允许回来,以前一起奔跑的同伴,现在连名字都忘记了。
穿过隧道,走几级湿滑石阶,入眼就是条被茂密树荫笼罩的窄巷子。
周莜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前走。
荔浦小得徒步两小时就能走遍全岛。
岛内巷子曲折起伏,植被丰茂。
不仅高大的榕树、樟木、南洋杉、蒲葵、棕榈树随处可见,果树也很多,在周莜的记忆中,路边荔枝、龙眼、芒果、木瓜都是稀松平常的,甚至还有不少莲雾和菠萝蜜树。
房屋与路之间也都种满了各种花草,头一回来的人,指定会迷路。
走到巷子里,脚下就全是老式石板路了,两侧红砖红瓦砌就的老民居墙体夹拢过来,形成逼仄陡峭的石板通道。
周莜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紧闭的铁门,不少对联褪色破烂,显然早已人去楼空。
她猜到了,外面世界日新月异,这样偏远不便的海岛村落,应该很多人都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