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乌云密布,连月亮也不曾有,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少女的脸颊也晕进阴影里,只有笨重的大本钟发出声响——
哒、哒。
混着雪后窗外的风声呼啸。
站在书房前的女孩收回手,轻轻说:“知道了哥哥。”
“我等着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对面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听见宋祈言回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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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温宁回了房间,在储物柜里一阵翻翻找找,终于将多年以前的那个糖罐子翻出来。
这是从前父亲哄她从京市搬到淮海时送的第一个礼物。
德国hofbauercrystal出品的水晶糖罐,三角支撑,瓶身繁复的几何切割让它在黄铜台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影,盖子顶部立着一只水晶伯劳鸟,生动活泼。
五岁的宋温宁喜欢它,九岁的宋温宁厌恶它,而二十二岁的宋温宁只是单手支着额头,半趴在梳妆台上静静地瞧着它。
它见证了父亲的离开和欺骗,也见证了兄长将她捡回家时的诺言。
她其实没有那么爱吃这种糖,宋祈言后来也没有再像当年那样,一颗一颗地送给她。
食指在水晶伯劳鸟精巧的喙上轻点两下,宋温宁低头拉开最靠近床边的抽屉。
果不其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颜色的糖纸,全部都是柠檬糖。
日期很新,宋祈言每隔三个月会亲自换一次,尽管宋温宁很少吃。
第一次被兄长抱回宋家那天,她怕生,窝在他怀里死活不肯下来,也不肯将怀里的罐子交给佣人。
于是那一天,宋祈言抱着年幼的妹妹,在书房那把深绿色的伊姆斯躺椅上和衣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宋祈言将她抱到她自己的房间,打开装满糖果的抽屉,告诉她:
温温,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糖,不需要别人给予、不需要等待,它永远会存在于你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十三年来,宋温宁一直相信着,糖果一直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兄长的爱一样。
她在他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成长,他一点点教授给她很多东西。
可兄长从没有告诉过她,如果发现一个人的言谈和行为互相违背应该怎么办?
明明身体还在悉心照料她,言语却将她推给别人;明明嘴上说着爱她,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拥抱。
从前,兄长是她面对世界的答案之书;现在,兄长是她的问题本身。
房间里安静极了,顶灯没有打开,只有梳妆台上一盏铜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如洞穴里那一点火源,世界以这一豆灯光为圆心亮堂开。
一圈一圈,越远越暗。
女孩的头发长长披散在腰际,遮住所有神情,宋温宁抽开另一侧抽屉,将针线包里那把剪刀抽出来,同水晶糖果罐一起平放在台面上。
她将手机反转过来,看了眼时间。
20:29.
徒手撕开糖果包装袋。
“哗啦”一声,镭射糖纸在桌面上飞溅一般铺开,在灯光下折射出霓虹一般绚烂的色彩。
20:30.
手机通知栏依然一片寂静。
“哐当当——”
第一颗糖果被投入罐子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20:31.
依然没有消息。
第二颗糖果撞进去。
第三颗、第四颗……手机屏幕的时钟显示一下下跳动着,每隔一分钟,水晶糖罐里就多一颗糖果。
直到少女投到第九十颗。
罐子早已塞满,一点点溢出来,流淌成一条彩色的河。
一如当年。
宋温宁拿起一旁的剪刀,手指触摸上台灯的开关,望着梳妆台的镜子最后一次深呼吸。
她怕黑,平时睡觉时,会留一盏夜灯照明。
宋温宁讨厌所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
她还记得来到宋家第二年除夕,养母和兄长带着她去往位于苏省梁溪市的宋家老宅祭祖。
那是一个很富拙趣的山水园林,宋家扎根此地几百年,旁支众多,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时孩子也多,她偏偏是这些孩子中血缘最远却离权利中心最近的一个。
大家族的孩子们,连恶意都来得体面。
他们说要和她玩躲猫猫,那时宋温宁的性格才在兄长一年的陪伴下稍稍开朗些,对于交朋友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况且眼前这群人算起来,是兄长和养母血缘上的家人。
于是十岁的宋温宁抱着兄长哄她出来社交时给的最大、最甜的那颗梁溪水蜜桃,非常秀气地笑了一下,说:“好哇。”
那时她不知道,躲猫猫这种游戏,要真的有人找才能叫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