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舌头舔舐她冰凉的手指。
谢虞抚摸着它日渐光滑的皮毛,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微光。这小小的生命,成了她与这个冰冷世界最后的、纯粹的连接。
小狼崽一天天长大,变得强壮而敏捷。而拒绝服用孢子粉末的谢虞,身体的变化也愈发显著。她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苔藓和地衣般的绿色菌丝层,关节处甚至生长出细小的、类似菌菇的凸起。她的动作变得缓慢,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更遥远的虚空。
又过了几个月,谢虞开始频繁地陷入噩梦。她在睡梦中辗转反侧,发出压抑的呻吟。醒来时,眼神空洞,额头上布满冷汗。霍清心疼地看着日益憔悴的她,再次拿出那罐所剩无几的孢子粉末。
“谢虞.....吃一点吧,或许能好受些.....”霍清的声音带着恳求。
谢虞只是摇头,声音疲惫而坚持:“不用了.....霍清....我不想.....”
霍清看着她,默默收起粉末,自己也放弃了服用。她将最后一点孢子粉末倒入洞内的溪流中,看着那幽绿的光芒在水中迅速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她选择了和谢虞共同面对侵蚀,像是对命运的最后抗争。
几天后,浑身几乎被绿色菌丝和苔藓覆盖的谢虞,在昏暗的光线下,对霍清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霍清....我昨晚....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很多....很多....”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庞大而混乱的碎片,“我梦见了.....宇宙的诞生。从一个.....从一个密度无穷、炽热无边的奇点,轰然炸开,急速膨胀....然后,生成了星辰、银河......这浩瀚无垠的宇宙.....”
“然后,它又在熵增之下.....坍塌、毁灭....归于沉寂.....然后,新的宇宙.....又从沉寂中诞生.....膨胀....再坍塌.....毁灭....无数个宇宙.....循环往复......”
她的眼神望向洞穴深处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我还梦到.....人类的历史.....是.....一场古神的游戏。战争、殖民、科技的狂飙突进.....都不过是.....唤醒祂、或者.....向祂献祭的仪式.....”
“我还梦到.....苍穹的实验室在扩张.....山灵的力量被人类‘驯服’.....变成了武器.....国家用它发动战争.....掠夺资源....却.....唤醒了更大的灾难.....核战.....生态崩坏....”
她突然发出一声干涩而绝望的笑声,那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这大概.....是我对人类.....太绝望了吧....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啊.....”
霍清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几乎被菌丝覆盖、散发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躯体。
“霍清.....”谢虞的声音在霍清耳边响起,低得像耳语,“你还记得......那个活了两百多年的.....沉眠长老么?我在想....如果我们一开始......也选择沉眠.....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绝望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倦怠:“霍清....我累了....也厌倦了.....这个山洞.....荒无人烟....挺好.....我想.....就在这里.....沉眠.....”
说完,谢虞闭上眼睛,身体缓缓靠在霍清怀中。
霍清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逐渐变得沉静,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谢虞,像是搂抱着自己的生命一般。然后,她将脸颊贴在谢虞冰冷的、布满苔藓的额头上,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洞穴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流水声,如同亘古不变的安魂曲。
长大的狼崽从洞外归来,它敏锐地察觉到洞内气氛的异样。它走到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边,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嗅闻着谢虞覆盖着菌丝的脸颊,又嗅了嗅霍清。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对着洞穴深处无尽的黑暗,发出了一声凄厉、悠长、穿透岩壁的嚎叫。那嚎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