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退出了内间,走到与外间隔档处,一道竹帘虚虚掩映着,也能看清外头人影绰绰。
外间要大许多,平平整整放下了四张八仙桌。
正是到了用膳的时候,比方才她们进来时又多了不少人,每张桌上几乎都无空缺,俱是各府今日来上香的女眷们。
她正暗自庆幸因为早来,好歹能在内间落座,不必多受些许打量和嘈杂。念头还未落下,外间窸窸窣窣的议论就字字句句轻而易举穿过竹帘而来。
“没想到沈娘子竟然这样好看,全洛京都再也挑不出这样容貌的娘子了,陆小公子真会不喜欢她?”
“再好看有什么用呢?不还是个死了夫君的孀妇?就算她貌若天仙,天底下也没哪个男人想沾染这样的晦气吧,你们看陆小公子大婚时的态度就知道了。”
“也是,陆小公子也是出了名的轻傲,大婚当日来了那么多宾客,他硬是没有出面拜堂……我听说啊,洞房花烛,还是国公爷将新郎官捆起来扔进去的呢,也不知道最后洞房了没有?”
一阵低低的嗤笑后,又有声音神神秘秘:“那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再来跟你们说些你们不曾听过的,沈娘子在国公府,日子可不好捱呢。”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好奇,无人注意到,一只玉手轻轻挑起竹帘一角,迟疑中,又默然放了下去。
真是不巧。
沈琬倒是不惧人言,有了这桩婚事,这样的议论都是必然的,甚至许多言论比她想象中还要温和许多。
只是她要出这斋舍,必须要经过外间,也没料想到这时候她正是饭桌上的谈资,若此时掀帘而出,又徒增一些尴尬。
她现在是卫国公府的人,不想因为一点口舌,给国公府多惹上一点是非。
只好耐着性子,想等她们议论结束。
“沈娘子嫁到卫国公府,虽说是做正头娘子,陆小公子待她其实跟丫鬟仆妇没有区别。”
“她在府上,都是做些端茶倒水、伺候笔墨的活计,甚至有一天她亲自下厨,烫伤了手腕,陆小公子还不许下人给她拿药呢!”
“啊,倒是没想到陆小公子厌弃她,竟然也这般狠得下心……”
“这还不算,夜里她急病发了,国公府无一人看顾,最后还是沈娘子悄悄让丫鬟煎了药才缓过来,也怪可怜的。”
沈琬本不想徒添尴尬是非,却听外面的谈论添油加醋越发厉害,连带着陆辞都变成一个苛刻狠心的小人。
她秀眉微蹙,不能再放任这种言论最后以讹传讹,到时影响的还是卫国公府的名声。
于是素手轻挑,将竹帘缓缓从旁带开。
斋舍中的喧哗寂于一瞬,所有人仰目屏吸,不由自主被帘后款款走出的绝色佳人吸引住所有注意力。
她步下娴雅,往前轻移几步,螓首地颔,盈盈行了一礼:“方才在里间用斋,不巧听见自家家事沦为桌上谈资,本无伤大雅,只是我家夫君温良纯善,就不必要劳费口舌搬弄,妾身在此谢过。”
无论是气度姿态,还是言辞话语,都令人无从指摘。
姣花照水,自有她的温柔和傲骨,像是拂面而来的春风,熨帖得人心服口服,不敢再多生亵渎。
短暂地沉寂后,席中客人反应过来,多少都有几分尴尬心虚,尤其是在席间说得最起劲的柴夫人,刚才那些添油加醋的浑话都是从她口中出来的。
她面上虚虚浮起一层假笑,漫不经心地撇清自己:“沈娘子勿怪,这些话我们也都是从别处听来的。”
还不忘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洛京城里是是非非多得很,沈娘子要是听几句闲话的气度都没有,只怕还要让国公夫人多多指点历练一番才行。”
沈琬只是浅柔一笑:“婆母慈爱宽厚,言传身教,至少不会在佛前多造口业。”
“你……”
柴夫人先前在寺外就见识过她这把温柔刀戳起人来多厉害,又在大雄宝殿前被陆、韩两位夫人当众下了面子,现在她既然落单到了她眼前……
她唇边勾出周旋于宴席间的笑意,太游刃有余而显得有些刻薄:“倒也不能全怪我们道听途说,今日龙抬头,据我所知,正德书院的学子们都相约着这天来兴龙寺许愿上香,春闱在即又新婚燕尔的,不知为何,怎不见陆小公子呢?”
沈琬沉静的眉眼间闪过一点冷寂。
她现在与陆辞的关系僵如寒冰,这是事实。
“柴夫人想见我啊?”
谁也没注意到,门边什么时候斜斜倚了一道清颀的人影,他背光而立,声音也渡上一层被清阳烘晒过的惫懒。
沈琬望在眼里,清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微讶。
他怎么会在这?
她望过去的时候,陆辞散漫抬眸,目光交汇间,他先生硬地别开。
依然对她避之不及。
他的骤然出现,引得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