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听得一愣一愣,心惊肉跳。
他有了一个猜测。
那韩骏怕伤到妻子自尊,每次都能将这可怕的孟婆汤喝得一干二净;
但是为了让自己少喝几次,也避免误伤到其他人,他又做出心疼妻子的姿态,尽量不让她下厨。
啊,他承认,面对沈氏这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确实让人很难说出责备重话。
但是要做到韩骏这个地步……他可真是甘拜下风。
且五体投地。
“啊!我刚刚忽然想起……”
他煞有介事地严肃起来:“你们说让小丫鬟去取烫伤的膏药了?”
春月不明所以:“……是啊。”
“那她肯定取不到药的,府上储备药材的库房被那老匹……我爹,当时非打伤我一双腿,生怕我在大婚前好了,不仅不准请郎中,还一把将药库都给拆了!”
“……拆了?”
沈琬想起敬茶那日,卫国公一提起儿子,扬言就是要上家法。
本来就打伤了他一双腿,一怒之下再拆掉药库……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卫国公府上,似乎也可以在情理之中。
让府上有过这样的冲突,她总也过意不去。
“无妨,这点小伤过两日便自己消了,官人不必为此败了胃口。”
陆辞顿时俊脸一沉,整个人更加正义凛然:“那不行,就算好了,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啊,你的手又那么白……”
他用力咳了两声,冲着春月吩咐:“院子后的古井里,井水沁凉,快趁着现在带你家娘子去井边打些水来将伤口多冲刷几遍。。”
他语气虽然强硬,可是春月只听沈琬的,再看沈琬……眉眼温顺柔婉,不因他升起的气焰多出半分波澜,看似天边最乖顺无害的一朵轻云。
她一定会用最温声细语的姿态给他一个毫不留情的回绝!
于是陆辞心念一转,立刻改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强势态度:“这要是被我爹知道了,你为了给我下厨,还烫伤了手,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上什么家法,让我贪吃!”
沈琬垂首,不动声色将衣袖严严实实盖住那一片轻红,耳边的絮叨仍旧未停。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的耳目呢,厨房里有没有人看见不可知,反正在这蒹葭院,今日这盅汤里放了几颗青莲几块龙骨,只怕这时候正厅那边比你我还清楚。”
“欸,说出去肯定又是我在苛待你了,我坐这里等着他们押我去受家法吧,反正我一双腿现在也折了,大不了再把我一双手废了就是。”
本来两人是相对而坐,陆辞这会儿身段低了一些,半伏在桌面上,喃喃自语的时候下巴还埋在自己臂弯里,时不时又要歪头轻叹一声。
沈琬微垂着眸子多看了他一眼,他一双眼珠也黑漉漉地望过来,好不可怜。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没想到卫国公父子之间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溅上,那便与她的本意背道而驰了。
于是反而出声宽慰他:“公爹要是过问起来,我自会去解释清楚,官人不必为此烦忧。”
陆辞恹恹地抬眸扫了她一眼:“那最好,你跟他说话最管用了。”
然后又继续沉浸在仿佛即将到来的家法悲伤之中。
沈琬侧过身,仰头吩咐了春月:“我们去井边打些水吧。”
抬手搭上春月扶过来得手臂,她起身离开,绕过八仙桌从陆辞身边经过时,她看见少年紧紧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轻快下来。
不由得有些失笑。
雁北局势风云变幻,一夕之间,尸横遍野,满城尽溃。
洛京城里到底岁月安宁,茶杯里轻轻吹上一口,像是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不过能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动干戈到这地步,何尝不是一种安逸之福?
耐着性子等主仆二人的脚步渐行渐远,伏在桌上的陆辞“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双拐都来不及杵,踉跄着扒到门边,确定连回廊上都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影,又扒拉着回到桌边,将自己那碗才抿了一口的汤羹迫不及待倒回汤盅里,最后一把全薅进袖子底下,一气呵成。
他又摸索到后窗边上四下望了望,外面是蒹葭院的后墙,无人值守,几根修竹兰草错落有致守在外头。
于是他探了小半个身子出去,顺着檐下雨水,与袖中掩着的一只汤盅,都涓涓淌向窗下修竹兰草的根基土壤。
“诸位竹兄兰兄……啊,对,还有韩兄啊,你在那头很久没有尝过你家娘子的手艺了吧,小弟现在对你甘拜下风,这些都是用来孝敬你的,还望多多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