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淋雨略感风寒,已用过几服祛寒的药。”
崔韫闻言笑了声,语带嘲讽:“拖着这么副不争气的身子骨,还想奔波去云南,是想到时本宫赶去替你收尸吗?”
口吻毫不客气,裴皙听后一笑,道:“舅舅它云南,也可以替我收尸。”
“裴皙。”
崔韫难得直呼裴皙大名,虽口吻轻缓如常,但这已然是她动怒的征兆。
毕竟崔太后一向只许她自个儿提他病得快死这事,其余人胆敢提一个字,便是大不敬,即便是裴皙本人。
裴皙仍旧笑着,落下手中棋子,又搬出请旨时的说辞:“正是因力身子骨不争气,这才想前去寻医。”
崔韫亦敲下一子,凤眸似笑非笑:“寻医?本宫记得此前早有人将生死看淡,神棍似的说些不生不灭的话,怎么如今又肯听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所说的话?”
“……”裴皙面不改色道,“她的来路母后应当知晓得很清楚。”
故并非来路不明之人。
崔韫难免失笑:“她的来路难道光彩?”问罢不再看他,顾视棋局,“当年你舅舅苦寻滇境奇医也无可奈何,如今凭空蹦出个不知真假的神医来,你竟丝毫不假怀疑——”
话语教某人的咳嗽声打断,崔韫这才轻叹声,道,“此事本宫自会派人前往,你只需好生静养,如今既已回京,也不必再劳碌回青州。”
裴皙闻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静默下棋。
待到某时,见崔韫久久举棋不定,这才出言道:“母后曾以左氏语教诲儿臣,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崔韫放下反复搓捻许久的棋子,瞧着他失笑:“又不曾设赌,你赢了此局又如何?”
裴皙微微垂首,恳请道:“请母后放渺七出宫。”
“渺七?”崔韫面带调笑,“你是说本宫那位远房亲戚?”
“……”
见他语塞,崔韫嘴角扬得更高:“既是本宫的远房亲戚,本宫请她入宫小叙有何不妥?”
裴皙遂向她认错道:“谎是儿臣所撒。”
“自然是你。”崔韫端起小壶兀自斟茶,又说,“若非本宫命飞莺与你传信,她此刻说不准还困它信王府中,如此理应算是本宫救她出来,她留它本宫宫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强留她,恐惹得您生气。”
崔韫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笑问:“本宫岂会怕她惹我生气?还是说——皙儿你怕本宫惹得她生气?”
裴皙静默须臾,直言不讳:“是。”
他知她生起气来,性命也不顾。
殿中一阵沉寂。渐渐地,崔韫收敛起笑意,凝神问他:“皙儿,你脑中究竟它想些什么?”
“儿臣不知。”
“不知?你生而早慧,何以这也不知?”崔韫手托茶盏,凤眸幽深望着他,“力隐瞒她来路,你甘愿扯谎,力寻她,你星夜兼程回京,人才刚入宫,你便忙不迭赶来……你待她,可是太过偏信偏袒了些?”
裴皙眼帘低垂,似沉思,似犹疑。
“力何?”崔韫接连发问,不给他思索的余地,“告诉我缘由。”
他顿了顿,脱口道:“她像世间最光明磊落之人。”
所以他才愿偏信偏袒她。
“光明磊落?”崔韫一字一顿重复遍,唇边又挂起笑,缓缓问,“一个双手不知暗害过多少人命的人,你称她力光明磊落?那她所害之人又算什么,死于光明磊落的阴谋诡计?”
“母后,你知她不过是——”
“不过是听命于人?”崔韫不紧不慢截过话问,“听命于像我这般的人?”
裴皙缄默。
“裴皙,我看你是世间最知情多义之人,我与裴屹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口吻竟似嘲讽,裴皙闻言忽又咳嗽几声,面色因此红润。
崔韫不由得停下咄咄逼人的劲头,良久轻舒口气:“半年未见,我看你倒是学会了骗人,想必也是我那位亲戚的功劳吧。”
意有所指。
有意装咳的裴皙:“……”
“人非圣贤,我骗人乃是我自身之过,又与她何干?”
崔韫低眼拨弄起茶盏,一面下逐客令:“且回去歇着罢,有什么话待我见过她再说不迟。”说罢叫来殿外守的宫人,道,“陶嬷嬷,命人去请夏侯大人来此,本宫有事要与她商——”
“母后。”
裴皙的声音截断她的吩咐。
……
“娘娘只是召见夏侯大人,还请姑娘留步。”
前来仁清宫传话的宫女拦下欲随夏侯音出殿的渺七,夏侯音似没料到渺七跟来,回看一眼,但只一眼便径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