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能听懂的话一向很少,但这句话似乎是听明白了,于是她一边不爽一边忍着疼挑了三趟水,直到一条鱼随桶中水倾倒至缸中,她才眨眨眼睛,忘记不爽。
银白的鱼,只巴掌大,她伸手去捉它,银鱼却钻到水缸深处,她看不见鱼,只看见透过头顶古松罅隙照进缸里的日光和一只手。
“谢仲孝,你发什么呆呢!”
“有条鱼。”
“山间都是活水,捞起鱼来有什么稀奇?”
“你也捞到了吗?”
“唔,想必是有几条的,我又没盯着水看。”
“那就是没有。”
“可敢与我一赌,若有——”
“不赌。”
渺七断然回绝,重新挑起空担子。
“无趣,你不赌我赌!”应安拿出偏要赌的架势,当即俯身趴到齐腰高的大缸边上,极力往里张望。
渺七头也不回地走开,等她挑回第四担水回来时,缸边早已不见应安身影,不但应安不在,缸里的水也去了大半,清澈见底——
而那条小鱼已然不在其中。
也不知他为了数鱼将水和鱼弄去了哪儿,渺七这般想着,忽有一小比丘走来,朝她合掌道:“阿弥陀佛,午斋已备好,青州王请施主回院里用斋。”
一听有饭可吃,渺七也不言谢,即刻放下两只来不及倾倒的水桶回松寮小院里。
已是亭午时分,院中只古松底下有日影笼罩,眼下裴皙与应平二人坐在阴影中的石桌边上,应安则双手撑地,定定倒立在院墙根下。
虽是倒立,面上却无狰狞之色,反而双目轻掩一副道行颇深的模样,渺七瞧他一眼,默默走至树影下。
石桌上只三碗斋面,各配一小碟腌芥,此外还有一碗药,渺七看看面,再看裴皙。
裴皙手捧一卷诗集看着,并不抬眼,却说:“不必等我,你们吃便是。”
噢。
渺七依言坐去石凳上,提起筷子便开动,素面配以蘑菇浓卤,味浓汤黑,鲜美至极,只佛家视食欲为贪婪,主张少吃,是以斋饭份量实在很少,渺七吃完面连汤也饮下,仍不觉餍足。再看其余二人,一个仍捧着诗卷,另一个则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正瞧着,一人忽有了动作,伸手将面前的一碗面推至渺七手边。
手指白净纤细,看便养尊处优,渺七不禁抬眼看向裴皙。
裴皙则收回手重又捧起书卷,盯着书册说:“吃饭不必着急,若是不够,这碗也吃了罢。”
渺七若有所思,既不言谢也不照做,桌上一时陷入静默,连应平也停下吃面动作,不动声色观察着。
过了许久,渺七才问他:“那你呢?”
“适才已在慧观法师处用过斋,你只管吃。”
也对,青州王又不是玄霄中人,又岂会没他饭吃的时候呢?
“那我呢?我呢!”
不远的墙根底下忽忽传来应安略显期许的声音,裴皙侧头看去,笑问他:“你与应平每日去后山打牙祭,当我不知么?”
“咳咳——”应平猛然转头干咳两声。
渺七看了看三人,默默低头吃第二碗面。
直到晌饭结束应平才许应安从墙边下来,少年麦色脸面涨得微红,头发也有些许凌乱,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应平身后出了寮院,一时间,小院中唯有渺七与裴皙二人。
裴皙静静翻书,渺七静静看他。
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变,还和五年前时一般温和,就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可为何呢?
裴皙这时放下书卷,开口:“你也同他们去罢。”
“我吃饱了。”渺七老实答他。
“……”
裴皙不觉低笑声,随后将桌上的药饮尽,起身朝房内去。渺七望着他背影,迟钝明白过来他那话是想将她也支远些,可他何不直说呢?
渺七不懂,却也不觉烦躁——
常有人与她拐弯抹角,那些人只教她烦躁,他却不太一样。
可他究竟哪里不同呢?
裴皙走出几步,蓦然驻足,回身叫渺七:“谢仲孝。”
渺七微怔,须臾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应声:“在。”
“鱼在松树后头。”
裴皙说完,径自回屋轻掩房门,渺七则转身绕去树后。
老松之下,一条巴掌大的小银鱼在钵中游动,正是先前缸中那只。也就是说,只有她捞起一条鱼,应安没有捞到。
渺七捧起钵看上会儿,随后朝院外去,行至山溪附近,忽听应安的嚷嚷声,渺七驻足停在树后,听他埋怨:“又没叉中!都怪那谢仲孝,早知一条也叉不起来,就该把那钵里的鱼拿来塞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