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的葬礼, 阴雨连绵。
细密雨丝垂落,整座苏府笼罩于朦胧烟雨中,看什么都隔着层雾。
苏隐期站在灵堂最外侧,神情冷肃。
苏衡这代算得上人丁兴旺, 又依托他商会多年浸润的经历, 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
人影纷纷穿梭, 来往众人脸上却并没什么悲痛之意,这场葬礼对某些人来说不过是维系关系的机遇。
于是那静止的伶仃身影便格外显眼。
“女人”跪坐于棺椁前方,低头侧对这边,素色丧服, 青丝如瀑倾泻腰间,几乎完全遮住那宽松底下纤细腰身。
面容瞧不分明, 只捏着蜡烛的指节惨白, 冷风中冻出一点红意。
微暗烛火白绫飘摇间, 浮现出瘦削而憔悴的体态。
仿佛整场葬礼,只有他一人在真切为死者逝去而伤心。
这场面太过奇异, 也就不只苏隐期注意到了。
身侧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这就是那苏老爷的八姨太?”
有人纠正他, “九姨太,梨园里头唱小戏的, 上个月刚抬进来,还没过几天好日子。”
“苏老爷都瘫那么久了,怕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声音愈发压低, 可不远处的身影还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人忽然回过头,隔着烛光微晃影子遥遥望过来。
苏隐期调任师长后,在锦城住的时间愈发短, 也是苏衡去世后,今日赶回来参加葬礼。
昨日去世的苏衡声名远扬, 年轻时是在商界,上了年纪,听闻更多的就是苏衡为老不尊,又强娶了哪家漂亮姑娘。
施情是苏衡纳回来的最后一个。
眼下,苏隐期也是头一次见着这位九姨太。
丧服将他的肌肤衬得白到了极致,眼睛和及腰长发又是墨一般的漆黑,眼眶蓄着微末水光,明明是冷清的一张脸,见者谁都仿佛在勾引似的。
美得惊心动魄。
那双上挑的眼睛眨了眨,视线落在苏隐期身上。
眸光流转,睫羽轻颤,初次见面,却不禁让人觉得仿佛久别重逢般的微妙情愫。
可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眼,人又回了头。
“女人”维持着刚才姿势低下头,后颈雪白,清晰可见嶙峋骨节,脆弱得仿佛能一把折断。
只是短暂的露面,却让刚才议论的人瞬间都哑了声音。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啧,这苏老爷可真是……”
“难怪藏在卧室里头舍不得放出来,要是我,也……”
自从纳了这新姨太,苏老爷就整日呆在屋子里头,再也不出来了,将这个新姨太庇护到了底。
可如今,苏老爷不明不白死了。
无依无靠的九姨太没了支柱,没有子嗣,仿佛寒风中的弱柳,只等着谁来好好呵护一番。
有人走上前去。
是如今商界新贵,齐家大少。
齐少爷坐到施情身旁,在刚失去丈夫的小妻子耳边轻声安慰:“夫人体弱,莫要伤心过度,还要顾念自己的身体。”
施情微微抬眸,看了面前人一眼,眉目间似有些疑惑。
齐少爷当即拍着自己的胸膛,“鄙人齐允,苏老板寿辰那次,我们见过一面。”
苏衡六十九的寿辰,施情坐在苏衡旁边,沉默地给两鬓斑白的丈夫敬酒。
那是施情被抬进苏府的隔日。
眉目恹恹,刚结婚就像死了丈夫,还因为这不悦神情,被苏衡当着众人痛骂了一顿。
施情点点头,像是回忆起来了。
“原来是齐老板,多谢劝慰。”
他的嗓子很哑,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让人不由想象,在无人地界,这位脆弱的寡妇,是如何低声哭泣的。
那双含情美目就落在齐允眼前,离得近了,更能清晰闻见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勾得人神思不属。
只不过一月不见,苏老爷这位九姨太却出落得更为动人了。
齐允也说不上哪不一样,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二十出头,到底还年轻,此刻莫名冲动上了头,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抓住了那姨太太的手。
肤如凝脂,滑腻的肌肤让他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舌头像打了结似的:“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苏老板生前对我颇有照拂,我们年纪又相当,夫人千万莫和我客气。”
简直把偷爬寡妇墙的阴暗心思写在了脸上。
不远处望尽一切的苏隐期面无表情。
那个纤弱美丽的九姨太鬓边别花,含羞带怯,年老丈夫刚死,就急着在丈夫葬礼上找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