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强撑着走进去,去掀开那块白布,亲眼瞧瞧印象中高大又陌生的父亲在临终前憔悴的样子。他曾经向往又抗拒,这种感情太复杂了,他其实从来都分不清。
没有人说话,不大的空间内寂静得可怕。
直到医护带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进来,盛末挪去一边让路,看着名义上的父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盛末沉默着目送,沉默着挽着周锦川的胳膊离开,沉默着回到了孩子身边。
天边泛着点点鱼肚白,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竟意外觉得像极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口等父母回家时,夜幕笼罩夕阳的另半边天。
原来无限长的时间尽头,也只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盛末站在原地,任由周锦川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轻柔地脱下来,叠好收起来,在换好衣服躺回床上时,拉住给他掖被子的周锦川。
他把周锦川的手往身前拽拽,侧过身子让出半张床,眼巴巴看向周锦川。
周锦川自觉上床抱着他躺好,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在他耳傍的碎发上捋了捋,轻柔的声音环绕在盛末头顶:
“睡吧,我在,不会走的。”
盛末吸吸鼻子,一头砸进周锦川的胸口,声线颤抖得几乎听不出声音:
“你真好……”
周锦川反应了一会儿,轻声笑了笑:
“晚安宝贝……”
距离天亮起床还有几个小时,周锦川挤在盛末身边抱着他小憩,怀里的人好像睡着了,胸膛起伏规律,只是很快周锦川便察觉自己的胸口肩头热热的。
打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周锦川心中长叹口气,搭在盛末脖颈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又推了推。
他看着盛末的样子心头抽痛,又见他窝在自己身上不肯睁开眼装睡,胸腔闷闷的。
周锦川无言揽着他,在背后一下一下帮他顺气,双唇贴在他脸颊上吻了又吻。
只是一旁的小家伙被孤立了,睡梦中哇哇大哭来找找存在感。
盛末肩头颤了颤,松开了扒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缩成一团。
周锦川身前打湿的衣料进了风,一股凉意袭来,抬起的脖子僵住。他匆匆看了蹬着小腿的孩子,视线又转了回来,犹豫了。
“哎呦怎么了怎么了?”推门的声音听起来急促了几分,舒媛小跑几步冲进来,草草脱下外套往周文华身上一丢,把冰凉的指尖搓热,抱起嗷嗷大哭的孙子。
她把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个遍,指示老伴去冲奶粉,自己抱着孩子边晃边哄。
周锦川就坐在床边,抬眼看着妈妈如同救星一般闪现,朝她拧着眉头轻轻叹口气,又收回视线笼罩在抱着枕头的盛末身上。
盛末把脸埋进枕头,使劲蹭了蹭,擦干净泪痕,偷偷吸吸鼻子,才慢慢爬起来坐板正,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
“没事儿,做了个梦。”他扯出一抹看不出来的笑容,垂下眼捏捏被周锦川握着手,深吸口气,耳边孩子的哭声愈发响亮。
盛末本能的看向孩子的脸,眼眶通红。
舒媛见状轻轻走过来,把孩子塞进盛末怀里:“来,抱抱他。”
盛末措手不及,僵着身子接过又小又软的孩子,小家伙趴在他的臂弯里哇哇大哭,吵是真的,温热柔软也是真的。
周文华递来试好温度的奶瓶,插进孩子嘴里,瞬间安静,只剩下浅浅的咕嘟声。
盛末呆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吃奶的样子,乖巧极了,他的心软作一团,大颗泪珠脱了线,吧哒吧哒往外涌,不轻不重砸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
孩子只顾得上嘴里那口奶,没有任何察觉。孩子不动,盛末也不敢乱动,他仰起头慌乱看向周锦川,“我……”
他想说我不想这样……
盛末自以为对抛弃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难过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口不对心的行为。
舒媛擦擦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背问他:“不哭不哭,和妈说说,是跟家里吵架了?”
盛末摇摇头,在舒媛疑惑的目光中自以为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去世了。”
舒媛和周文华怔愣一瞬,匆匆瞥向周锦川一眼。
奶瓶中剩个底,小家伙似乎睡着了,咋咋嘴巴后没了动静。
周文华把孩子抱过去,舒媛抢在周锦川之前揽过盛末,在他肩头拍了又拍:
“很难过对不对……”她的声音和周锦川不同,放缓时带着女性特有的亲和温柔。
盛末蜷着腿抱膝坐着,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有难过,我不应该难过……”
“傻孩子,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呢?”舒媛继续给他擦眼泪:
“难过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人的悲欢与生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