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动摇
    别苑的书房里,气压有些低。

    陆悬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本兵书,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不仅没翻页,如果仔细看,甚至能发现那书拿倒了。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纸上的墨字。

    跑什么呢?

    陆悬黎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堂堂摄政王独女,敢提着刀上战场砍人的主儿,面对千军万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今天竟然被一个那人随便撩拨了两句,就吓得落荒而逃?

    简直是把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可是……

    陆悬黎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闭上眼,商芜那截雪白的手臂,还有手臂内侧那颗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就跟烙印似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女人说,她在风月场里待了三年,却用尽手段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那女人还说,她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就为了等一个值得的人。

    “等一个值得的人……”

    陆悬黎低声呢喃着这句话,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起来。

    她说的那个值得的人,是我吗?

    陆悬黎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别自作多情了!商芜现在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在商芜眼里,她是个手握重权的“世子”,是个能帮她翻案、能把她从江州这个泥潭里拉出来的靠山。

    商芜做这些,不过是在讨好一个能护着她的“男人”罢了。

    可是,一想到商芜可能会用这种半遮半掩、满眼春水的模样去讨好别的人,陆悬黎就觉得心口有些闷得发慌。

    陆悬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给自己找理由。

    商芜现在的身份,是她的盟友。她们刚把密信送出去,江州知府随时可能狗急跳墙。

    商芜一个弱女子,除了那点聪明才智,连个防身的功夫都没有,若是这个时候她不管她,那女人岂不是死路一条?

    对,她只是出于同盟的道义,才会这么在意她的安危。

    再说了,商芜在青楼里吃了那么多苦,肩膀上还被人烙了那么大一块疤,她一个清流世家出身的女子,落得这般田地,本就可怜,自己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除暴安良、保护弱小,自己心疼她,那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商芜那些轻浮的举动……

    那都是她在风月场里为了活命,被迫学来的生存手段罢了!她本性并不坏,她骨子里是个为了翻案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烈性女子。

    她对自己这么主动,一定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急于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想到这里,陆悬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是了。

    商芜只是太害怕被抛弃,太渴望被保护了。

    自己下午那么大声地骂她“不要脸”,甚至丢下她跑了,她现在一个人在屋子里,该有多伤心,多害怕?

    陆悬黎的这套自我攻略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一旦把商芜放在了“饱受摧残、缺乏安全感、只能依靠自己”的弱者位置上,陆悬黎骨子里的那种责任感和保护欲,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来人!”

    陆悬黎把手里的兵书一扔,站了起来。

    门口的护卫赶紧推门进来:“世子有何吩咐?”

    “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甜汤,端一碗送到主屋去。”陆悬黎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就说是……本世子赏的。”

    护卫应了一声,赶紧退了下去。

    陆悬黎在书房里又来回踱了两圈步。

    不行,光送碗汤有什么用?自己下午把话说得那么重,还是得亲自回去看看她。

    对,她只是去看看盟友的情绪稳不稳定,绝不是因为想见她。

    *

    夜色已经深了。

    陆悬黎走到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以为商芜要不就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在屋子里抹眼泪。

    可当她推开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屋子里点着两盏明黄色的烛灯,光线柔和而温暖。

    商芜并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素衣,长发也没有挽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背上,她正坐在一张绣架前,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缝补着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商芜抬起头。

    看到是陆悬黎,她并没有像下午那样露出那种妖冶勾人的笑容,也没有表现出被呵斥后的怨怼和委屈。

    她只是很平静、很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殿下回来了。”

    声音轻柔,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在等候夜归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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