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会因为淤泥堆积而变浅,寻常的乌篷船都过得勉勉强强。要想运送五千石的军粮,非得用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不可。”
商芜修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殿下觉得,那些吃水极深的漕船,是怎么在这干瘪得连泥鳅都藏不住的灵水渠里,畅通无阻地把五千石粮食运过去的?”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陆悬黎愣住了。
她的视线从商芜的脸上,转移到那本账册上,再从账册,转移回商芜的脸上。
账是平的,因为它是造出来的。
那些军粮根本没有走水路,甚至,那五千石军粮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竟然连江州枯水期的常识都忽略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查账的人放在眼里,以为京城来的钦差都是不辨菽麦的瞎子。
如果不是商芜这一句话点醒,她可能要查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派人去西大营实地核对,才能发现这个破绽。
可问题是——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陆悬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这一次,她看商芜的眼神里,没有了防备被撩拨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一个被卖进青楼,只会弹琴唱曲、以色侍人的花魁,怎么会懂水文?怎么会看一眼就敏锐地察觉到粮草账本里的猫腻?
陆悬黎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如果这个女人是知府派来试探她的细作,或者是某个更可怕的势力安插的眼线,那她今晚绝不能留她活口。
感受到陆悬黎身上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商芜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红痣跟着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张狂和自信。
“殿下别紧张。”商芜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装傻,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娇滴滴地喊冤,而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平等的语气说道:
“奴家在这江州地界,陪过盐商,陪过漕帮的帮主,也陪过知府衙门里的书办。他们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倒。奴家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了。”
商芜直视着陆悬黎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觉得奴家是一只只能关在笼子里赏玩的雀儿。但殿下不妨想想,如果这只雀儿不仅会唱歌,还能帮殿下在一片漆黑里,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呢?”
陆悬黎握着匕首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
明黄的烛光打在商芜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软绵绵的手段撩拨人的青楼女子,而更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敢于和她坐在同一张赌桌上博弈的赌徒。
商芜抛出了她的诱饵。
不仅是她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更是她在这个江州城里,最独一无二的价值。
她要告诉陆悬黎,我不仅仅是个可以暖床的女人,我还可以成为你最锋利的刀。
就看你,敢不敢接招了。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久久对视。
空气里那种暧昧的脂粉气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吸引人的暗流涌动。
良久。
“把手松开。”陆悬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暴躁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冷峻。
“坐下。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本世子仔细说一遍。若是敢有一句虚言……”
“奴家知道。”商芜没有等她把威胁的话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
她施施然在陆悬黎对面坐下,理了理裙摆,姿态优雅得像个正在给学生授课的先生。
“若是有一句虚言,殿下大可以把奴家从这窗户扔出去。”
商芜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陆悬黎
“只是今晚,殿下怕是要和奴家,在这书房里秉烛夜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