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珀·忒弥斯
踌躇。

    他竟然开始想:我就这样带走他,是对的吗?

    毕竟如今的他清楚知道,七分钟后,东曦军团的副官会出现在巷外。半个小时内,顶尖医疗团队就会在集中在航口。

    整个中央星区都知道,东曦军团,是独属于“暴君”的尖刀。

    通讯器开始了新一轮震动。

    于是他站起身,握着那轮弯月,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深巷。

    深巷尽头,一具瘦削的身体以怪异的姿势蜷缩在那里,满地血干了又干。

    那片“弯月”突然挣脱他掌心,急切地飘上前去,而它微渺的光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不久之前出现在白幕上的联盟新月,安珀·忒弥斯。

    哨兵柔顺光亮的银色长发此刻杂乱如枯草,混着不知是血还是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压在底下的右手几乎整只胳膊找不出一块好皮,外翻的皮肉混着骨刺,血沥沥下滴,刚结好的痂又瞬间被浸湿。

    上身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大片大片的淤青,有的甚至已经发黑发紫,膝盖以下的骨骼不自然地弯折,是被反复打断反复长好才有的畸形愈合态。

    明明眼前的场景和上辈子一般无二,可真真看到那副触目惊心的场面,庞大汹涌的情绪还是瞬间淹没了雁回、从里到外。

    他在没反应过来时就下意识绷直脊背,微长的指甲怼进掌心留下一道道青紫的血痕。

    在这漫长的一秒里,雁回堪称缓慢地意识到,这叫做愤怒。

    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的、纯粹的鲜明的愤怒。

    四肢和脑干仿佛在独立工作,雁回大脑一片空白,僵直着一步步挪向前。

    他后悔了。

    进来前,他千算万算、小心翼翼地掐着表,在同一时同一分同一秒踏进命运的巷口,深怕“重生”这只蝴蝶一扇翅膀,将月亮匿于风暴中心。

    他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哨兵交给副官。

    但现在他后悔了。

    去他妈的害怕。

    去他妈的犹豫。

    中城区就这么大,他就该一寸寸土翻过去。

    他有足够高的精神力,他们有这么高的匹配度,总是能找到的。

    ……而不是明知哨兵遍体鳞伤还放任他在墙隅自舐伤口。

    激荡的精神海让雁回一时站都站不稳。

    他撑着墙,垂首描摹着地上人的五官。

    那张向来泠冽无情的脸,此刻落满擦伤,双目紧闭、唇色青白,脸颊却红肿一片,甚至还隐隐能看见层叠的五指印。

    这是挨了多少巴掌?

    雁回自问自答般喃喃出声:“二十二。”

    二十二记耳光。

    他记得很清楚,他也曾替安珀一巴掌一巴掌,加倍讨了回来。

    但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

    难道上辈子把仇报了,这辈子受的苦就不作数了吗?

    脑中闪过一张张熟悉可憎的面孔,雁回眼底一片冰冷。

    他嘴唇翕动,不知道是说给地上人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放心,只会多,不会少。”

    无意识外泄的阵阵精神威压让虚弱的哨兵胸腔剧烈起伏,他那只略显完好的左手也下意识掐进腰窝。

    隐约银光闪过,瞬间一道血线从哨兵的腰部洇开。

    雁回这才注意到,安珀的左手指间竟然一直夹着片薄如蝉翼的银刃。

    永远给自己留一线,这才是安珀·忒弥斯。

    换做常人,此时看向哨兵的目光应该是惊讶、敬佩又警惕。

    雁回却满脑子都是“要是这银刃是落在我身上就好了”。

    这是重生以来,雁回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无措。

    他从未想过,此情此景之下,第二个伤了哨兵的竟会是他自己。

    哪怕不是他亲手,哪怕不是他本意。

    通讯器震动到了第三轮。

    雁回沉默片刻,抬手将精神力凝成刀刃。

    他掀起衣摆,果断在左侧腰窝同样的位置落下一刀。

    也许是天太黑,也许是他太过激越,总之这一刀落得又深又重。

    鲜血无声溢出,缓缓下坠,低落在哨兵侧脸。

    “嗒——”

    血珠顺着凌厉的颌面淌下,又被昏睡的月亮下意识舔进唇内。

    苍白的嘴唇称得那抹血色触目惊心,一瞬息雁回近乎心脏停滞。

    突然,月亮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