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当然懂得这些道理,只是他总不愿以此去揣度自己的老师。
即便随着年长,识人辨物愈发沉稳,曾多次感受到老师口不对心时,他都选择了逃避和粉饰。
不与他担保文书,不教他单独接诊,时至今朝,一月也只能拿五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对劲。
他告诉自己,人无完人,老师养家糊口,周旋人脉,有些自己的私心和小算计也无可厚非。
这些年伏任劳任怨,他其实并非是真就冲着老师那张悬在嘴边,说要举荐他成为官医的饼,他只是........
许安生出一抹笑,滋味却胜过才榨出来的苦瓜汁子。
许多人生来即有的,他周折十余年却也不曾能再得到。到头来,自己不愿提及的痛处,还成了人搓扁捏圆最好的一个条件。
“小安哥。”
“小安哥!”
一连受人唤了几声许安都没听见,直至人冲至前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方才回过神。
林左之见着有伞没撑,一身教雨水湿润了大半的许安,晓是这趟不乐观。
他在坊里左右安心不下,便上怀仁医舍那边去了一趟,却没见着许安,又往刘家这头走,好是没几步就找着了人。
林左之也没在雨中多言,拉许安去了自己住处。
“依着我的性子,非得与他们大闹一通才是,好教外头的人也来评评理。”
林左之取了自己的干衣裳来给许安换,又同他端了一碗热汤水。得知了许安去刘家的遭遇,他恼火又愤懑。
“你许安给他刘儒医做徒弟,谁人能挑出来个错处。他那套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早就闹开了,独是瞧着你性子好,又信他爱重他才如此算计你。”
许安面色青灰,摇摇头:“我与他争执又有何意义,不过得一时之快而已。”
林左之看许安脸色不好,道:“我也就嘴上说得痛快。世道讲究一个尊师重道,做人徒弟的,受偏待苛责,人总也更站老师那一头,多觉是徒弟不好。更何况刘儒医在这一行当里又是个有名号的。”
许安垂着眸子,心下有悔:“说到底也是怪我自己。人遇事不当逃避,躲得过一日,也躲不过一辈子,刻意逃避的事,总有一天还是得血淋淋的撕开摆在眼前。”
林左之跟许安认识了上余年,打他头一回跟刘儒医进安济坊帮忙,两人就相识了,许多年的情谊,当也没得第二个比他更了解许安的人了。
“小安哥,我晓你是个通透的人,会在刘家的事上犯糊涂,无非还是因你自小失了双亲,心底子里又执拗于想要一个家。故此才心甘情愿为刘家事事尽心尽力,便是觉出了有不对之处还是选择为刘家开脱。”
“要我说如今这事是教人寒心恶心,却也不失是桩好事。能早看清刘家一家子的面目,也省你再傻呵呵为他们刘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几十上百年,如今你不过才弱冠,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许安捧着手里的热汤,感受到手心间有了些温度,他抬头看了看林左之,得了不少宽慰。
“左之,谢你。”
“你我之间,又还说这些作甚。你是体面人,不欲与刘家扯着面皮闹得外头见了难堪,当下可该想想往后作何打算才是要紧。”
许安到了林左之家中,心头其实已经冷静了许多。
如今知晓刘家对他全只有算计,要他再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继续在医舍做事,要他这般,实在做不到。
“但若是在府城上另起炉灶,这事也难得很。”
刘儒医一开始就有算计防着他,不教他单独救诊病患,在人眼中,他就只是个打下手的,离了刘家的招牌,没有人认他。
即便是这些都不管,他全然就从一个才取阶帖的新医做起,但他不再为刘家所用,估计刘儒医也会动用人脉阻挠他行医。
怀仁医舍一路顺遂开至今朝,他是见过刘儒医私下正道不正道的许多手段的。
思量下,其实要离开刘家,他只就一条路:“离开府城。”
“.......小安哥。”
林左之一震,听得这计划,心头不由发哽。
“你在府城这样多年,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处呢?”
许安心中也乱,他这样一个人,浮萍一般,天地广阔,能去的地方却不多。
沉默良久,他道:“回乡,也只有回乡去看看了。”
林左之眉心动了动,喃喃道:“那可是个路远的小地方。”
许安既会寄情于刘家,骨子里便不是个喜欢漂泊不定的人,他自不可能走上游医的路。
盘算来,除却家乡,好似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老家甜水镇,地方虽小,好歹还有一间双亲在世时留下的屋子,也算是个落脚处。
其实对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