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府还未修缮完成, 谢垚已是要带人上路赶在年前回到京城。
石城距京城要比到延洲近不少, 只是不行水路, 一路都行的官道。
刚上路几日, 连珠还能靠在车壁上看看窗外的风景, 和兰儿说说笑笑。
过了三四日,脸色便渐渐不好了。
这日行到一座小镇,众人停下车马,寻了间客店歇息。兰儿打了热水来给连珠洗手,客栈的小二又送了碗酸汤面并一碟卤牛肉来。
兰儿喜道:“这一路上就着水啃硬馍馍, 可算是能吃一口热乎的了。”
北边天冷得早,才十月光景,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
连珠低头挑起一绺面条,面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闻着带着一股油辣子和陈醋的香味。只是才吃了一口,一股酸意直冲喉咙口,她急忙偏头,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一声。
兰儿刚去扶她,就见谢垚推门进来,听见连珠的声音,眉头便拧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手扶住她的肩道:“怎么?可是不舒服?”
谢垚这些日子忙得很,连珠不想劳他费神,摇头道:“没事,许是路上风大,灌了凉气,过两日就好了。”
谢垚知她的性子,仍旧担忧道:“是不是前些时候的伤没好利索?本该在石城多养些时候,现在又一路颠簸”
谢垚看了眼桌上的汤面,转身对兰儿吩咐:“去让厨房重做一碗粥来。”
等兰儿又送了粥来,谢垚替她夹了些酸菜腌笋,看着她拿着勺子吃了两口。
“再吃些,既受了凉就少吃些荤油,这粥熬得稠,菜又清爽,比方才的面要好入口些。”
谢垚劝了两句,看连珠总算是把剩下的粥吃了半碗,却不知连珠心中乱糟糟的,一阵惶然。每和谢垚同房之后,她就背人偷偷吃了药。可大难之后,养了两月的伤,临出发前又睡了一回。次日谢垚成日跟她待在一块儿,她自是没机会吃那避子汤。
算算日子,在路上也有一月的时间,这个月的月事本就推迟了,方才又恶心干呕,难道真是有了?
连珠做过母亲,知道那骨中骨、肉中肉的母子情深是什么滋味。她心里清楚若真有了孩子,她必不会和孩子分开。可她她虽对谢垚不如初时那般排斥,真要和他生了孩子,那自己还能走得脱么?
她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就是龙肉也没了胃口,想找个大夫来瞧,又怕惹了谢垚注意。一连几日心中存着这个事,待到过了葫芦口,迟了半月的葵水终于来了,连珠这才终是放下心来。
只是心揣回肚子里,难免又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葫芦口驿站设在两山之间的隘口,顺意送了信来。
谢垚还未展开就瞧见信封上谢培的字迹。他皱眉展开,信中多是客套之语,最后道届时到城郊相接。谢垚看完,将信纸折了两折放在一边。
谢培殿试高中二甲头名,入翰林院任编修,到城外来接他这个兄长本无可厚非。
可他念及从前谢培同连珠的交情,又想自己和连珠这些时日水乳交融,不愿再生变故,自然要猜谢培特来相接他们,是不是另有心思。
他虽和连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但总觉得和她之间隔了一层,总也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偏连珠是个别扭的性子,自己原先逼近一步,就让她逃了两回,自己倒不敢再有话直言了。
只是这事搁在心里,左思右想,到了晚膳时和连珠坐在一块儿用饭,还是没忍住道:“再有个四五日也就到京城的地界了,三弟”
谢垚说着顿了一顿,余光瞥向连珠细瞧她面上的动静,继续道:“他今日来信,说是在城外相迎。你和他多日未见,怕是不知他得了二甲头名,正儿八经的传胪,年纪轻轻入了翰林院,又得沈夫之看中,如今在京城里可以算是炙手可热。他要成亲了。”
谢垚前头絮絮说了一堆,末了不经意说了一句成亲的话。
他看连珠动了动嘴唇,筷子夹了两下盘子里的白玉虾片却没夹起,收了筷子轻声道:“哦。”
如此淡然,倒不知让谢垚怎么接话,将这事翻了过去。
越近京城,道路宽了许多,行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城外,官道旁的老柳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培骑在马上,一身茶褐直裰,外头罩了件鹤氅,远远望去,比在延州时沉稳了许多。
他得了信说是谢垚他们今日要入城,等了小半个时辰未见人影,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官道的尽头,目光几分急切。
连珠远走石城,于他一年不见。从前读书时也不是没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可那时他认定连珠是他的人,心中虽然牵挂却并不慌张。
现在是时移势易了。
他将连珠亲做的石青色缎平金锁绣鱼纹葫芦式的荷包挂在身上,却不知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