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之上, 自有法度。动辄攘臂相争,立即锁拿!”
柴荣收回鞭子,目光从跪地求饶的老汉身上转而移到前头那身官袍,又从那佩刀转向谢垚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
他嘴角微微一撇, 倒也没再发作, 将手里的马鞭在指间转了两圈, 朝地上的老汉啐了一口:“老东西,今儿算你命好,赶紧滚!”
柴荣说罢,才吊儿郎当第朝谢垚拱拱手,腰都没弯下去几分, 嘴里说得倒还算客气:“原来是新来的谢都尉,失敬失敬。家父说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还望大人赏脸。”
谢垚并不接话,只淡淡地看他,不见波澜。柴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笑两声, 翻身上马, 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溅起一溜尘土。
人群渐散。
谢垚来时就瞧见街边的连珠, 这会儿迈步走过去, 只问了两句便带人一起回府。
等到府里, 连珠先去内室换上家常衣物。涧蓝从里头出来,正看见谢垚拿了她记下的册子细看。
初来石城,不必守着大府里的规矩,所以连珠说出府也就出了。可骤被谢垚撞个正着,她也怕被怪罪, 想开口说上两句今日为何出府,却听他先问:“方才我瞧着在那饭馆门口,你和那圆脸丫头像是要拦着她似的,怎么回事?”
涧蓝忙解释道:“姑娘嫉恶如仇,瞧着那老汉被打就要冲上去,若不是少爷来的及时,怕是我和兰儿都拦不住她。”
谢垚闻言先是一笑:“她是个心善的,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危险,往后再要出去,找两个人跟着。石城不比京城、延洲,这处民风强悍,你们几个女子出去多少有些不安全。”
涧蓝也附和道:“少爷说的是,可不就是个善的。临走还让兰儿拿了一吊钱让那老汉去瞧瞧伤了没,要换了别人,哪里想到这个。只是”
涧蓝想说就是怕太善,还要去查府里人贪墨的事情,说不得就要吃亏。话还没出口,连珠便换了一身烟紫棉绫褂子掀帘出来。
谢垚正坐在罗汉床上,招手让她过来,托着那册子问她:“今儿特意出门一趟,记了这么些价,为着什么?”
连珠想他忙着这么多日子,回来该好好歇着,谁想却是耐心问她这点子小事。
先前谢垚救下那老人,莫名给她心中托了底,她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也不必瞒他,便道:“前儿看账,总觉得府里花销大得不寻常,想着不能这样稀里糊涂下去,得空就上街问问,也好叫心里有个数。”
“问出什么来了?”
连珠起身去里屋将府里的账册拿出来放到谢垚跟前,一一指了几处给他看。谢垚听了摸着下巴深思,又问:“比市价高了不少,你想让我处置那负责采买的管事?”
“那倒也不必,我打听过了,柴李余三家是石城百年之家,那李贵就是李家的表亲,虽说是出了五服的,可到底是沾着亲。若因为这点小事劳动你去处置他,小题大做不说,挑明了亦是不好。”
虽说的都是内宅的事,实不必自己放在心上,谢垚望着她却听得仔细:“想来你是有主意了。”
“说不上什么主意。”连珠便将自己想的把一年所需之物按四季列成单子,找几家口碑好的铺子分别报价,取货色好、价钱公道的按年签约,预付三成定金,余款按季度结清的法子说了。
“这样也好,几家比着价,你亲自看了他也使不出什么手段来。”他舒展眉头,又觉连珠不仅是性子灵秀,还有几分治家的本领,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心了。就是你这一举动了他们的利,怕是要起怨气。”
连珠点头道:“怨是肯定要怨的。只是我想着多省下的钱买了肉菜分给下边人,总也是那一两个人怨我,翻不起什么浪来。”
谢垚听她这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意外道:“你还懂这个?恩威并施,分化瓦解,古来将帅驭下,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许:“我倒是小瞧了你。”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道:“我哪里懂那些,不过是想着将心比心罢了。旁人都得了好处,自然愿意跟着你干。那一两个想伸手的,见没人响应,也就歇了心思,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谢垚并非情绪外放之人,也甚少这样直白的夸赞,这会儿连赞两句,叫她眼睛忽闪了两下,换了个话说:“方才听人说要修城墙,往年鞑子不都是冬日南下,怎的今年入春了才来整饬城防?”
“北边老可汗突然病亡,新上位的脱斡比他那老子激进得多。月前已有一小股勒尔丹的骑兵,小几十人已经在库摩城劫掠了一回,怕是不太平。”谢垚搁下茶盏,有些头疼。
连珠看他发愁这事,心道,他顾念亲娘,同父亲闹了个两不相见,不然也不至于到这里来犯这个难。她从前因着谢培孝顺,对他多有怜惜。抽调民夫、筹备物料、监督工期,桩桩件件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