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县衙,很快就能确认寻亲之人所在何方。
平时最油滑的几个衙役正围着他们百般讨好,听动静甚至有点低三下气。当然这种低三下气不是无用的,他们每人都收到了打赏,于是更加卖力讨好。
尹小吏素来看不惯此种行径,暗自唾弃了一句,压低声音对十七说:“坐在主位垂首饮茶的那个,就是领头之人。”
两人面前有很大一片芭蕉叶挡着,无人注意到这边。
尹小吏生性谨慎,特意同十七分析,领头的黑袍男子眉眼如何锐利,手背有怎样的疤等等。
而一旁的十七,眼中含着浓重化不开的情绪,痛苦而徒劳地扶着晕眩的脑袋。
“我见过他。”
十七的声音低到如蚊虫嗡鸣,步子也变得踉踉跄跄。
尹小吏见状,哪里还敢继续分析,赶忙扶着十七到僻静处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此间没有茶水,尹小吏一时半会走不开,别无他法,只得拍着十七的背给他顺气,“你说见过黑袍男子,他真是你亲戚吗?”
十七仓皇无力,视线之内一切都变得模糊重影,宛如错落堆叠几层纱障。
他只能扶着桌子以稳住身形,然而头痛欲裂,已经无暇作答。
脑海中满是不断涌动的黑潮。
「渡船劣似纸半张,五里却成一千里。中流风作浪如山,前进不得后进难。」
诗中描绘的毫不夸张。
那一夜,江上水流尤为湍急,阴风怒号,浪如山立。
他挨了父王的训斥,难以入眠,屏退众人,来到甲板吹风。
衣袍被风鼓吹出蝶翼般的形状。风越大,他便越觉得痛快。
直到听见脚步声。
其实脚步声理应湮灭在当夜的风雨中,但他就是听见了,然后回头,看到的那人……就是县衙门厅坐在主位的黑袍男子!
男子一上来二话不说精准扼住他的脖颈,见到挣扎,旋即反扭他胳膊,逼得他连连后退,直至一掌重击,把他推入江水之中!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十七想起来自己的过往。他叫闻时,是东宫太子之次子,皇帝亲封的太孙,位比储君。
本次南下正是奉皇命,随太子体察民情,一路乘宝船,历四府十七县。
原来那日在平洲府后院,他和爹娘只有一墙之隔。
“十七郎君,十七郎君?你这是怎么了,我能帮到你吗?”
闻时大股大股地淌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前衣襟都被浸透了。
“我无碍。”
一张口发觉自己嗓子沙哑得可怕,闻时静了几息稳住心神。
再说话时,平静中带着一丝克制,他抬眸看向尹小吏,“还不曾请教尹兄名讳。”
尹小吏一愣,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但清醒之后的十七郎君总觉得有什么方面不一样了,让人莫名遵从,他答:“尹如风。”
“好。”闻时朝尹如风略一拱手,“多谢尹兄提醒,堂上那人,曾杀我未遂。”
“什么?!”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尹如风惊愕得瞳孔紧缩,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十七郎君,你恢复记忆了?”
闻时颔首,见尹如风急得一脑门子汗,心下微惊,他身边奴仆影从,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如此关心他。
闻时道:“敌众我寡,且对方背后势力未明,尹兄,我们不可迎面对上。”
所以……要逃吗?
尹如风紧张地抹了把汗,身为县衙小吏,他向来光明磊落,逃跑还真是陌生的一个选择。
“请尹兄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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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还是十七的时候,数次出现在云岫县,好在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住他。
但芙蓉村就不同了,卖货、买菜、拾柴,太多场合他露过面,包括那名修屋顶的木匠,许多人见过他,一看那幅画像肯定能认出来。
指认之后,黑袍男子定会率众前往江边船屋。
而阿滢危在旦夕!
闻时在尹如风的掩护下,来到城西金鱼巷。他佯装起了风疹不便见人,始终戴着面罩,被赵婆婆叫进门之前还遭到不少病患嘲笑,“大男人还怕伤了容颜?”
赵婆婆家是极其安全且闻时绝对信得过的场所。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快速讲出,请求赵婆婆帮忙。
“您只管去江边,告诉阿滢我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太孙,这会儿已经被太子接到手,准备离开平洲府。”
让闻时感到些许讶异的是,赵婆婆听到太孙的身份,并未特别惊讶,也没有表示不信,只稍作停顿。
赵婆婆看出闻时的疑惑,瞪他一眼,“我管你是孙子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