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半生梅雨
    从年方十八到醒来被喊妈,凌乱的孟乐浠心里一堵,将趴在她眼前的小儿拨开到一边。

    他不过五岁的稚龄,脸颊上还带着幼气未消的奶膘,软嫩嫩的像块牛乳奶酪。

    眉眼间隐约可见宋斯珩的影子,尤其是嘴巴不染而朱,像照着他雕刻下来的缩小版一样。

    而杏眼却并不冷清,多了灵动和狡黠。

    见孟乐浠不言不语只盯着他瞧,他蹬了下后腿一个使劲又凑到了她跟前,小手扒上她的胳膊轻轻晃:“娘亲,可是允琂做错了?”

    漆黑的眸子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凝在眼角欲坠不坠,扑簌着乌黑浓密的睫毛。

    低着声音认错一样泪眼望着她。

    和某人服软时如出一辙。

    没有人能拒绝人类幼崽。

    这与睡一觉醒来得了个便宜儿子其实也无甚区别,待日后领回孟国公府能省了母亲不少的念叨。

    她松下心来,捏了捏宋允琂只有她掌心一般大小的手:“你如何唤来的林礼初?”

    他神秘兮兮褪掉小靴子,伸手就从里掏出了一块儿令牌。

    黄澄的金牌上半部分雕刻着东宫样式的阁楼,平仄楼宇被一条翱翔的龙所环绕,怒目而视滔天威严,下半部分精致纹绘着“太子令”。

    沉甸甸地落在手中着实将她一惊,端详摩挲着令牌暗衬,如今他五岁便被立为太子,此等行径此前从未有过,想来也是开了先河。

    若非恩宠,便是另有隐情,倒是难以捉摸宋斯珩打的是何主意。

    左右不过一副碗筷的事儿,想来她还是养得起这便宜儿子的。

    如今还是想办法逃离皇宫是头等大事:“琂儿,你将人带去哪了?”

    “父皇那里。”他眨着无辜水灵的眼睛。

    “……”

    果然就不应该抱有什么期待!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千里送人头吗!

    垂眸借着皎亮月色打量起手边的被褥,整洁平坦,只有被她压过的褶皱,想来宋斯珩不曾就寝,那便是已经去了有段时间了。

    她撑起身子下地,将宋允琂塞进了温热的被子里,顺手把太子令丢回他小鞋子里。

    “晚上不睡觉的可不是好宝宝。”

    他听话闭上了眼睛。

    ……

    御书房燃着灯火,莹白的夜明珠悬置在书柜上泛着清冷的光。

    山河锦绣的翠绿屏风后是一片萧肃,棋局对弈。

    凉风拂过,暗流涌动,茶盏早就凉透在一旁。

    “允琂顽劣,叫林侍郎白走了一趟。”

    宋斯珩执黑子落下,展臂间露出宽大衣袖下的皓腕,破开僵局率先拿下白子。

    圆润莹白的棋子被纳入领地,摩擦出簌簌声响。

    林礼初不疾不徐继续落子,而后捧起手边被漠视已久的茶盏。

    凑近鼻尖轻轻嗅闻过后,掩袖薄唇轻抿,勾起笑意。

    “陛下言重了。臣此番也算是品鉴了上好的龙井,虽是凉茶,但好茶不论过多久,都别有风味。”

    他指尖把玩着茶盏,意有所指地沉声开口,毫不在意棋局上被攻城略地。

    宋斯珩闻言顿了片刻,敛眉看他。

    这人惯来是能轻易惹得他不快。

    文人墨客胸腹中总有弯弯绕绕的心思,明面上端得清风朗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窥伺他家的珍宝。

    若换个人倒也无妨,天子何惧,偏他是林礼初。

    那个轻易就能夺了孟乐浠全部少时心思的人。

    多事之秋宫中口风已然走漏,便更是对他打不得,动不得,骂不得。

    省招来她的恼怒。

    宋斯珩烦闷至极,下手狠狠杀他数子,才面不改色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林尚书倒是会品茶。御前龙井岂是宫外可得,便是这茶盏,也要琉璃玉雕琢方可。”

    便是豺狼的利爪,在深秋隆冬之际也要思量一下能不能伸向白虎的地盘。

    一盘棋很快便毫无悬念地结束。

    泛白的天际已然大亮,朝露渗在枝桠上染了绿意和生气。

    林礼初恭敬的双手相扣在额前行了一记礼,垂首道:“好茶自是配得世间极好的茶盏,臣别无长物,自是唯有他求,愿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宋斯珩虚空扶起了他,“这是自然。”

    而后不再看他,转身便离了御书房,欲回寝殿换上朝服。

    萧索的宫殿在清晨更显寂寥,回想林礼初掷地有声的回复,他心口堵闷更甚。

    有时宁愿他是豺狼,也不是冬日傲雪里的红梅,刺眼的惹人厌烦。

    推开乌木的寝门,隐隐传入耳际沉睡的轻鼾声,轻缓安稳。

    他走进榻前,轻挑起帷幔,待看清了床上之人时,手僵在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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