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袭极简黑缎吊带裙,脊背大片裸露,细如发丝的系带松松垂落,无端透着几分锋利的媚。
那是钟聿衡亲手教的。
他说,念小姐,做公关,有时皮囊比法典好用。
“钟先生,念小姐,别来无恙。”梁承亨正和几个警队的高层低语,见状微微颔首。
他那身制服虽换成了西装,可骨子里那股子纪律感,在这纸醉金迷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梁东成,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花衬衫领口敞着,端着杯香槟,正跟几个名模聊得火热。那双眼,带着南洋海风里吹出来的轻浮,正漫不经心地四处搜寻。
“念小姐,好久不见。”梁东成眼尖。
他拨开人群走过来,带着一股子熟稔的、有些越界的酒气。
岑念没躲,只是微微颔首,“二少,槟城的雨,还没淋够?”
这也是钟聿衡教的。
找准一个人的软肋,然后用最温柔的刀子扎进去。
梁东成这辈子最怕回槟城那个老宅,最怕听那句南洋口音的教诲。
他喜欢这中环的霓虹,喜欢这触手可及的虚荣。
所以,要给他这个梦,要让乖乖地在协议上签下那个、足以让梁家元气大伤的名字。
她是莉莉丝,钟聿衡是最隐秘路西法。
猩红酒液在杯壁打着旋,映着满室珠光,盛的不是佳酿,是权衡的人情、算计的筹码,困在这座金钱垒成的浮屠塔里,无人能脱身。
岑念也曾是那个想去伸张正义的、满腔热血的傻孩子。可如今,要用这身皮囊,去给梁东成那个浪荡子设局。
钟聿衡你给真的,太沉了,沉得让人握不住,却又不得不紧紧攥在手心里,让人难以忘怀。
无事命数这东西,大抵就是这样,会被岁月一笔一笔,轻轻巧巧的勾销。
“念小姐还是这么会说话。”
梁东成笑得灿烂,眼角细纹都透着股子没心没肺的混。他凑近了些。
“钟先生呢?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挡风?”
“他在跟梁指挥官聊公事。”
岑念侧过身,顺手取了两杯马提尼,一杯递过去。
“二少,咱们不聊公事。聊聊西环那块地,聊聊……你那个还没回港的‘南洋老友’?”
梁东成脸色微变,是被人看穿底牌的刹那慌乱。
岑念静静望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又细腻,像在看一场早已演过千百遍的戏中戏。
酒过三巡。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岑念从手拿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得极整齐的蓝皮文件,只有几页纸。却沉得吓人。
“签了吧。二少。”她的声音很轻,似情人耳边的私语,“签了它。槟城那个老宅,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回去了。钟先生保你,在中环继续做你的逍遥二少。”
那支万宝龙的派克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着残酷的微光。那一刻。
岑念仿佛看见了那个在坚道旧公寓里、正捧着《恶之花》低声诵读的自己。
梁东成签的,是一份“关于码头并购案的不可撤销投票权委托及关联债务重组保密协议”。
换成中环大厦里的白话,就是“投降书”。
梁家在西环码头持有约15%的关键少数股权。
梁东成签了字,就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董事会上,必须无条件跟随钟氏的投票意志。
债务重组意味着,梁东成在南洋(槟城)欠下的一笔高达两亿港币的赌债和投资亏空,会被钟氏旗下的离岸壳公司收购。
且对价代价,钟聿衡帮他平账,代价是梁东成要充当钟氏埋在梁家内部的“特洛伊木马”。
梁东成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几页蓝皮文件。那是他在兰桂坊宿醉后,被岑念的人带去私人会所签下的那些借条的汇总。
转身的刹那,她瞥见了远处的钟聿衡。
他隔着半座喧嚣的会场,捏着一只高脚杯,目光穿过重重虚与委蛇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一身清寒裹着不动声色的自持,偏偏骨血里烧着志在必得的焰,更揉着几分沉到骨子里的缱绻。
……
半山,钟宅。
鎏金绣纹的双层丝绒窗帘,蛮横地将晨曦拦在窗外。
岑念醒得早。
她习惯了在六点一刻睁眼,那是多年律政读书留下的生物钟。
身侧的钟聿衡还没动。
他睡着时,那股子在中环杀伐果断的戾气散了大半,额前垂下一缕碎发,遮住了平日里那双冷得像冰片的眼。
岑念没起身。
她侧过头,目光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流连。
十岁那年,爸爸教读《庄子》,说大隐隐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