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过神,那阵侵略性的气息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潮湿、冷冽,又带着点微苦的药草味。
“念念!alianna!”清脆的声音扎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静谧,“这里啦!”
她回过头,还没从方才那场初见里完全剥离,就跌进了一团明晃晃的暖色里。
庄颖欣(bernice)穿着一身奶黄色的蓬蓬裙,黑发被精致地挽起,像个不谙世事的娇俏瓷娃娃,正拎着裙摆朝她跑来。
她是欢欢。是那个在槟城海风里长大的、身上永远带着南洋湿冷气息的庄家千金。
岑念不自觉嘴角上翘。
时间真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死刑状’藏好。这协议上的字迹多刺眼。
‘tychochung’,那是她奉若神明的表哥。
欢欢若是知道,她最崇拜的那个男人,刚刚亲手掐死了她所有的梦,她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心疼,还是更深地陷入那种对权力的迷恋里?
这世界的恶意,总是在最繁华的时候露头。
“恭喜毕业!全系第一的名头,全港大谁不知道?”庄颖欣扑过来,细瘦的手臂环住岑念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岑念顺势把那叠折皱的文件往身后藏了藏,勾出一个笑,“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大马那边的航运生意,你家老头子舍得放你走?”
“他说我再不回来,怕是连港大的校门朝哪开都忘了。”庄颖欣松开手,她转过头,视线无意识地掠过钟聿衡离去的方向,那道人影早已消失人海里。
“我听校董说,表哥今天也来了?他在哪?我特地从槟城带了礼物要送过去。”
“刚走。”
“这样啊…”
庄颖欣有些丧气地垂下头,随即便被岑念手里的那束毕业手捧花吸引了注意。
“这花真丑,配不上你。”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不由分说地塞进岑念手里。
“这才是礼物。岑老太太亲自去庙里求的,让我带给你。说是你命里那股子煞气太重,容易折,得压一压。”
她打开盒子。
一根黑色的平安绳躺在那,上面串着银色的小珠子,碎碎碎碎的,在阴影里泛着寒光。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岑念想。
“戴上吧,念念。老太太说,戴了它,它为你抱平安。”庄颖欣笑着说,语气天生天真。
她低头,二十颗珠子,不多不少,正正好。
风似乎又刮过陆佑堂了。
这港大的毕业礼,怎么比那场车祸后的葬礼,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岑念命里过不去的坎。
那场车祸发生得很快。
雨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父亲是港大的文学教授,母亲温婉,那天车后座还堆着几本刚拆封的《莎士比亚全集》。
金属扭曲的声音,钝重,压抑,像是一叠厚重的古籍被生生撕裂。
在那场失控的冲撞里,两家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父母的呼吸被雨水和汽油味永远地封存在了二零年的那个盛夏。
“念念宝贝,你想什么呢?”庄颖欣见她发怔,索性蹲下身。
她那身奶黄色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散开,她拎起那根绳子,绕过岑念线条清瘦的左脚踝。替她仔细、认真、小心的戴上。
“好了。”庄颖欣拍了拍手,仰起脸,笑容灿烂,“老太太说,这珠子得贴肉戴着。硌得越疼,保得越稳。你看,多漂亮。以后你要岁岁平安!我就不给你什么礼物啦,你做我一辈子的女人!我bernice护你一辈子。”
庄颖欣说着,搂着她的脖颈朝远处走去。
二〇二三年的那个盛夏,港岛的太阳大得有些晃眼。
三十四摄氏度的气温,空气粘稠得像是快要化掉的麦芽糖,把陆佑堂那些红砖缝隙里的潮气都晒了出来。
岑念往外走,视线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近乎透明的虚影。
欢欢还在咋咋唬唬的。
“念念,我们晚上去置地广场瞧瞧?听说那家新出的高定,最衬你这身冷白皮了。”
“alianna,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这10年,最爱你了。”
“念念?alianna?岑念?…”
庄颖欣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支离破碎,落进岑念耳朵里,像是一阵飘忽不定的哨音。
岑念听不真切。
“岑嘉欣!?”
“啊—?!”
庄颖欣大声喊她本名,她回神。
庄颖欣似水煮茶的揪了她揪耳朵,“干嘛呢你,叫了几声没听见。”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