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〇二六·港大校庆
    港大校庆。

    岑念作为“杰出校友”回校,却在后山抽烟时撞见钟聿衡。

    两人在陆佑堂的红砖影里对视。

    那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次私人碰面。

    ——

    夕阳是一种泛着深红色的陈旧。

    校庆的人潮被隔绝在山坡下,鼎沸的欢笑声传到后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岑念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星在微风里明明灭灭。

    她原本该在那层金碧辉煌的礼堂里,对着台下那些充满憧憬的法学院学弟学妹们,讲一些关于正义与程序的体面话。

    可现在她只想在这片枯草味里透口气。

    眸子一眯,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眼神有些涣散。

    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色细高跟,鞋尖沾了一点泥点子。

    这双鞋真不适合走路,尤其是走这种没被修剪过的后山小径。

    身后脚步声很轻,却踩着不容错辨的节拍,步步逼近。

    她没回头。

    那缕冷冽的木质香裹挟着熟悉的压迫感,如无形的锁链,沿着脊椎一寸寸攀援而上。

    港岛风云翻涌,能让四方空气都为之一震的人,屈指可数,钟聿衡,必是其一。

    “岑律师,陆佑堂禁烟。”沉磁的男声漫过红砖廊影,没半分波澜。

    钟聿衡立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一身清冷疏离,半点散漫也无。

    那张常年霸占财经头条的脸,隐在昏昧光影里,轮廓冷硬,眉眼间情绪藏得极深,无人能窥。

    指尖捏着惯用的派克笔,指腹无意识摩挲笔杆,是他独有的职业惯性。

    四目相对的瞬间,岑念忽然晃了神。

    她背靠着砖墙。没掐灭烟,反而当着他的面又吸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起一点微弱的钝痛。

    “钟先生记性真好。不过,您不也是来这儿‘违规’的吗?”

    “怎么,我来,不行?”音色是清韧沉稳的。

    “行,怎么不行。您是谁?您是钟氏家族办公室首席官,是港豪们背后的〈首席资产架构师〉,抽根烟怎么了?抽火箭也行。”

    尾音轻轻挑着,她带上点漫不经心的讥诮。

    烟雾从唇齿间逸出,模糊了他和她的眉眼。

    岑念看着他。不是没有想过再度和他重逢。

    世界那么大,若是无心积虑,错过是一定的。

    可现在,他们中间隔着时间的荒芜,和岑家那些还不清的烂账,一步步走到现在。

    这张脸,想着曾在无数个浸透的深夜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

    彼时他半跪玄关,用那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细细揉着她磨红的脚踝,为她褪去满身的锋芒与城府。

    而此刻钟聿衡倒是没理会她的话,迈了一步,距离拉近。

    他身高带来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被高跟鞋带勒出的红痕上,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不可告人。

    他只说,“岑家老太太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你让她省点心。但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比在台上演那个‘杰出校友’时,顺眼得多。”

    “是么?那还真是劳您费心了。”岑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而且是托您的福。”她弹掉烟灰,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白得刺眼,“钟先生,您今天回母校,是来视察您的‘抵押品’还没坏透吗?”

    顺眼?是因为她现在的狼狈,还是因为她现在的堕落更符合他亲手挑选的那个“公关救火员”的身份?

    她抬起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与清醒,在这片残阳里显得格外刺人。

    钟聿衡没动,甚至没去擦皮鞋上的灰,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这种知法犯法的负罪感,这种在泥潭里翻滚的厌世感,都是他亲手赐予的勋章。

    他把她的发丝收到耳后,“我看你这样应该是,还没坏。坏了我会亲手修。晚上去公寓等我?你知道的。”

    陆佑堂的砖墙,红得发暗。

    一层层陈旧的血痂,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岑念指间的薄荷烟燃了一半,细细的一线烟气,在湿冷的空气里绕得散漫。

    她看着那截烟灰,摇摇欲坠,最终被风揉碎。

    钟聿衡的视线,就落在那一点灰烬上。

    他的呼吸近了。那种冷调的檀香气,在这狭窄的阴影里,横冲直撞,“而且如果真坏。我也会亲手修。”这句话贴着耳廓擦过去,带起两人一阵细密的麻。

    她没动,背后的红砖硌着蝴蝶骨,冷硬的,生疼。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坚道家里的书架上,父亲亲手标注的《正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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