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波澜,没有愠怒,没有不舍,连一丝被戳穿的尴尬都没有。
“不用绕弯子了。”岑念看着他的眼睛,直接问,“在你这儿,我跟你的表、你的车,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修好了,就能接着为你卖命,接着替你扛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想起上周在半岛酒店。
那个赛车撞残腿打着石膏的少年。她把支票推过去时,一股难以明状的感觉扑面而来——不是同情,是恶心自己。是钟聿衡在电话里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岑家信托的季度额度,和那个少年闭嘴的速度成正比。
他曾救她于水火,赐她余生安稳,也毁她满心赤诚,是恩人,亦做囚笼,爱恨纠缠,再无归途。
钟聿衡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下颌。指腹有些薄茧,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
他看着她那双副清冷恹恹漠然的模样,喉结微微滑动。
真是奇怪。明明想一把推碎她这副漠然的样子,让她哭,让她闹,让她露出一点小女孩该有的情绪。可指尖碰到她的那一刻,又舍不得了。
最后舍不得的微微叹息,“岑念啊,你这颗心,硬得像皇后大道的花岗岩啊。”
他会不会偶时在想,如果当初没签那份协议,她现在是不是正穿着那件法官袍,在那栋承载法理的大楼之中,讲世间公道,述是非曲直,而不是此刻,用这样隔着千里、冷意沉沉的目光,凝向他。
“公寓的钥匙,你还没丢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述,“你该知道,老太太最近在谈那块土地规划的事。你如果迟到了,岑志远那双眼睛,大概会盯在你身上很久。”
他这人说话的语气是很清冷的温柔,像风又像雾。
岑念垂下眸。那一线烟草的味道终于散尽了。她把剩下的滤嘴丢在脚下,用那细细的鞋跟碾碎。
吐出最后一口烟,“钟先生是在提醒我,这身骨头还没被您压榨干?”
岑念抬眼时视线掠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维港的灯火。那些繁华,与她无关。
这世间万般浮华裹挟,她向来身不由己,逃不开宿命里的沉沦。
诸神难免,连同他也难逃七情六欲。
“我会准时到。毕竟,我从不迟到。”她侧过身,离去。从他身边擦过去,肩膀相撞的瞬间,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震颤,又暖又烫。
“那只猫,胖了。岑念。”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片红砖影里,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极慢,如细雨绵绵。
脚步声顿了顿。
陆佑堂的钟在此时敲响,悠长而沉闷。
她没应声,快步走向那片喧嚣。
身后的一片红色随风声远去。
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坚道的沉静气息,是樟脑丸压着旧墨的味道。那时她还信,有些底线不可触碰,有些真心不可轻慢。
后来才知道,在钟聿衡的人生里,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价值和位置。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置换的。他只是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从未想过要伤害谁。
而她不过,是他满身风尘里的随处可见。与他三年周旋,天衣无缝。
这般心照不宣的竟是分不出来个胜负。
“钱真是个好东西啊。”她忍不住轻声念叨,眼神涣散在远方维港里,“它能让死人开口,也能让活人闭嘴。”
那裹着淡烟的木质香气,是她逃不掉的深渊。山风卷着寒意,将那些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再无完整。
岑念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是断掌的纹路。
原来命数真的从不说谎。老太太说她掌纹克亲。
于是她在名利场里辗转周旋,替二世祖们擦去的烂账,为名媛们抹掉偷拍的痕迹。
那身本该披玄色法袍,站在高等法院的肃穆廊下,而非在冷雨敲窗的寒夜里,奔赴一场名为“情人”的邀约。
甜意漫过舌尖时是千真万确的,痛也是穿心的痛。
她弯下腰,脱掉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
赤着脚。足尖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种凉意从脚心直抵天灵盖,那一刻,她拎着鞋,一步步走下山。
背后,陆佑堂的影子在晚色里愈发狰狞,像是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把所有的理想和清白,都吞得干干净净。
风里似乎还有他的余温,那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最深的深渊。
今晚的雨,怕是要下到半山去了。
她匆匆离去。
……
黄昏,薄扶林道的风总是带着点潮湿的药草味。
岑念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裙子,及肩的黑长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站在后山的阴影里点烟。打火机的光晃过她左手的纹路。
就在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