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却没发现,北朔王是这么个庸人。”他斜眼抬视,面不改色,语若惊涛骇浪,吓得人直屏气。
“乱点鸳鸯谱,自卑无度,简直不可理喻!”
“今日是我来错地方了,殿下皓月之姿,您这般鼠目确是不配得见,此番北朔王急流勇退,说不得实是殿下之幸也。”萧何气骂着走出营帐。
酆昭也不听他说了什么,只怔怔坐在软座上,他如今在做些什么,怕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说他放下了,并无此事。他不太甘心。
说他仍执着,不甚确切。他下不来台。
他在乱撒什么气呢?无从得知。
酆昭只知道,眼下这副局面并不是他“喜闻乐见”的,穷日尽夜,他脑中所盛唯有一事,他很想她。
漫漫长夜辗转反侧,他心绪难平,日日都能梦到她温暖的唇裹着眼泪朝他哭诉,问他为何要这样对她。
他说不出口,他是要忘了她。
腊八就在大后日了。
他烦得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失魂 【晋江文学
腊月初六, 夜。
楚牧武遣人来请酆昭过帐议事。酆昭到时,老头儿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看得入神,案上搁着一壶温过的浊酒, 两只粗陶碗。
“来了?”楚牧武头也不抬,招手让他坐下,“过来看看。明日休整一日, 后日腊八,咱们吃完粥, 初九一早便拔营。”
斥候来报,夏侯焿已将外围兵力全部收缩回王都, 看样子是要死守。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来, 省得夜长梦多。
酆昭应了一声, 凑过去看地图。楚牧武的手指在王都四门的布局上点了点,又在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几条进攻路线上划拉了几下,说了几句兵力调配的构想。酆昭心不在焉地听着, 时不时点头附和, 好在军务上的事他素来靠谱,即便心神不宁,也不曾误事。
议完了正事,楚牧武收起地图,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忽然嘿嘿一笑, 露出一副与年纪不大相称的幼稚神情。
“对了,还有个事儿。”
酆昭抬眼看他。
“我听人说,你小子厨艺不错?”楚牧武拿笔头点了点他,挑剔之余又好奇打量他, “北朔王亲自下厨,这事儿传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酆昭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楚牧武自顾自倒了碗酒,咂巴咂巴嘴:“后天腊八,按我们楚部的老规矩,一家人得围在一起喝腊八粥。往年都是我亲手熬的。嗐,说实话,熬得不怎么样,囡囡每年都嫌弃,说又稀又寡,还不如啃干粮。”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皱纹含藏着不好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楚牧武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酆昭一眼,“你不是在吗?你手艺好,明几个跟我一道做。咱爷俩联手,熬一锅像模像样的腊八粥,让囡囡瞧瞧——咱们男人也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真要下起厨来,比她那空架子强多了。”
“你不知道吧,别看她那张嘴挑剔的很,成天嫌这嫌那,实则连生个火都不会。”他说得兴致勃勃,浑浊的老眼里亮堂堂的,仿佛已经看见了喻楚捧着粥碗大快朵颐的样子。
酆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该不该同楚牧武坦白呢,他这么个杀伐果断的人竟然也会拿不准主意,凭心而论,老将军对他挺好,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牧武正笑呵呵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他将他当作自家人。这份坦然的接纳是酆昭活了二十多年几乎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一团温水裹住了他悬在心边对喻楚冰冷尖锐的决绝,让他迟迟无法刺穿。
“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听见自己说。
楚牧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明日备料的事,便挥手让他回去了。
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冷得刺骨。酆昭站在帐外,仰头看了一眼腊月初六的月亮,瘦瘦的一弯,挂在天边,像谁不经意勾了一笔。
喻楚帐中烛火摇曳。她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绷子上绷着的是一方素白的帕子,角上已绣出了一枝斜逸的梅花,疏疏落落几朵,花瓣半开,枝梢微微下垂,像是承着雪。
这当然也是为她那尚未出世的小外甥绣的。
帕子绣了大半,喻楚本是在梅枝底下补几片新叶的。可绣着绣着,她的针脚不知不觉偏离了原先的花样,沿着枝干的走势,一瓣一瓣地,绣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五瓣,攒心,层叠交错…
她猛然停住手,盯着那逐渐成形的图案,瞳孔微微微微一大缩。
此乃何物?!
这可不是什么随手画的花样子。这是她当初随手涂在送给酆昭那杂记空白处的梅花消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