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之中,她陷入绝境,云催羽便恰好收服浮屠塔;江照人一事,又是明清溪引她一步步去怀疑,让她沿着那条铺好的路一直往下走。
等到明清溪身份暴露,那人又怕她自此沉溺儿女情长、疏于任务,竟不惜由暗转明,亲手杀了沈听述,只为逼她去找第七件神器。
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铺好路,像落子一样,把她前方的每一寸都提前填满。她以为自己是行棋的人,可回头再看,她也是棋子。
甚至整盘棋局,从头到尾,都是为她一个人而设的。
他一直在暗示她,神秘人是水千重,水千重布下这一切是为了回到神域。她差一点就信了。如果不是她亲自踏进神域,她可能到现在还会沿着那条错误的路往下走。
一个连神力都没有的地方,一个人怎么会花几千年,设这么大的局,死这么多人,只为了回去?
隐峥嵘能成功吸收聚灵阵的神力,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水千重在操控。是有人借了他的身份和故事,把一切引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让所有人以为目标是一座已经不存在的神域。
所以她故意在神域和江陌交手时给他设下蛊虫,又操纵蛊虫让他杀了自己,这才成功引云归时现身。
诏言泪痕交错,积攒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灵溯神君,若我猜的没错,隐宗覆灭,我家破人亡,亦是你的手笔。”
“你给我亲近的亲人,亲密的爱人,又让我眼睁睁看她们死去。”
“我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仇人?”
“阿谳。”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诏言猛地皱了一下眉。
云归时眼底那种少年时才有的吊儿郎当此刻褪得干干净净,此刻无波无澜,目色苍凉,仿佛沉淀着几千年的光阴。
“我设这么大的局,就已经做好了你恨我的准备。”
“时机已至。”他说,“去面对你的宿命,去完成你的誓言。”
神力已经耗尽,他开始燃烧他那本就动荡的神格。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
话落,一缕七色神光落入诏言的眉心,一场跨越千年的棋局,在此徐徐展开。
千年前,神域。
昭谳独自立于一座通体纯白的高台之上,衣袂未动,周身却似有万古不化的冰霜寒气流转。
脚下,是无数流转的界域图景。
人界红尘繁华、妖界荒蛮肆虐、仙界缥缈云烟,乃至无数她早已叫不出名字,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小世界,此刻皆如水中之月,化作流光。
那些世界里的生灵在爱恨里挣扎,他们祈求神明的垂怜,而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场重复了亿万次的闹剧。
身后,巨大的审判之轮缓缓转动。
咔哒、咔哒。
那声音沉闷单调,像是命运齿轮咬合的脆响。每一声转动,都意味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个文明的兴衰。
“第三千六百次轮回,还是不合格。”
她抬手,流转的图景瞬间黯淡,无数祈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之下,空间撕裂,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被狠狠掼在地上。他身上的满是血污,却仍消灭不了他眼中的滔天之恨。
“你身上戾气未消,杀孽深重。我判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往生。”
昭谳公事公办,手已经搭上了判轮。
“你还记得……我犯了什么错吗?”
已经许久没有人和她说话了,昭谳暂时放下手,理所当然道:“你错在虐杀城中百姓数百名,罪无可赦。”
“哈哈哈……”他闻言笑得更加癫狂,“那你可记得,我为何要杀他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上半身,字字泣血:“我在前线拼死作战,为她们守城门,用我的血肉之躯为她们争取逃命的时间!可里面的人呢?那些我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在逃命途中,为了争抢一□□路,亲手杀害了我的妻女!”
“你!让我……怎能不恨?!”
“恨?”昭谳思索这一个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罢了。为过客动怒,为过客在轮回中饱受折磨,不值得。”
在她眼中,那数百条人命与他妻女的性命,并无区别,乃至他所有的爱恨与挣扎,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不可混淆。
“实在是可悲!”他指着她,嘶哑地诅咒道:
“你这样的人,居然是判神。你们神明果然高高在上,何时真的睁开过眼,看看我们这泥沼里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