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的时机看起来很巧,皇帝正好在这个时候死,北狄正好在这个时候乱。她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成了没用的人。
但井梧知道这不是巧合,所有的恰到好处,都是有心之人的安排。多少细微又精密的安排,才能让一切都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要算得刚刚好。
可萧临疏算到了。
他隔着敌国朝堂,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了该在的位置。
“你们中原人真是奇怪,”东摩汉文不好,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若我有心爱之人,我拼命也会为她赶走豺狼虎豹。把她护在身后,做事该坦坦荡荡。要争就争,要抢就抢,要护就护。”
他看着井梧。
“可你们呢?”
井梧没有说话。
断了的琴弦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当时没有退路。”
“北狄兵临城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我是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待遇,就要承担公主的责任。我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井梧继续说,“我知道会受苦挨饿,更可能会死。但我还是得走。”
“我是公主,所以我没有退路。可如果当时真的让我选,我也会选。”
“我承认我的内心并不纯粹。”她说,“这三年,我受欺负的时候,被人踩着手腕的时候,我也会不甘心。我会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怨他。”她带着泪说,“不用被大义和私心两边夹着煎熬。”
一滴泪落下来,在琴身上晕开。
“如今能回到故土,我已经很知足了。”
东摩垂头想了一会,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你们中原人,真是太复杂了。”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再见面,你我还是敌人。”他没有回头,“希望到时候天曙能堂堂正正地和我们打一场,只会牺牲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井梧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清楚落进夜色中:“愿往后世代安澜,永无烽烟战乱。愿家国山河永固,女子自由安然。”
这是她替每一个人许的愿,也是替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女子,许的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8章 叹余哀(八)
来时白雪皑皑, 归时已草长莺飞。
天曙派来的人一路护送,先前没看过的风景,井梧这次趴在车窗边仔细看了个够。走过广阔的草原,途径寂寥的戈壁, 再见农田和城镇。
一切都和走时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前半生颠沛流离, 经历颇多,但从没有机会亲自走过大好山河。这一次回去, 也很可能是余生最后一次远行了。
走了不知多久, 车队在一座城门前停下。领队策马过来,在车窗边低声道:“公主,到了。”
井梧掀开车帘,抬起头,遥遥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天曙, 她的故土, 她终于回来了。
马车从侧门驶入时,井梧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城门大开,却只有她们这一行孤零零几人。守城的将士看了令牌,便放行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队低调入城的车马。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三年前为国远嫁的公主回来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车驾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门前。这一次没有大雪,没有寒风,只有春日暖洋从头顶洒下来。
殿内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怪异。
井梧四下看了一眼, 没见到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她按下心中疑惑,目不斜视一步步来到新帝的面前,跪下行礼:“宁国叩见陛下。”
如今的新皇就是曾经的大皇子,他一直记恨着那夜的耻辱。如今噙着一抹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皇姐一路辛苦。”他说,“只是皇姐此番归来,有些事,需得说清楚。”
他再无一句铺垫,像是迫不及待想反击回去,直接朝旁边点了点头。
井梧看着一个官员站出来,展开手里的奏本,一条条念道:“宁国公主和亲三年,异国宫中经历不明。”
“身为王妃,未为两国谋得实质盟约。”
“民间传言纷纷,有辱国体。”
井梧一条一条听着,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
系统怒不可遏,大骂:“有本事你们自己去啊!自己去吃那些咽不下去的食物,去学那些听不懂的话,去废宫里劈柴挑水等死!”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你们在坐着喝茶扯皮,现在她活着回来了,你们说她没有用?”
系统喘着粗气。
“你们当她是去赶集啊?买一送一还得有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