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睁开眼睛。
西厢房里光线昏暗,窗纸上映着外头的暮色。蒲团坐了多久,不知道。膝盖有点僵,归元刀的刀鞘上沾了一层薄汗。
他站起来,腿脚麻了两息才缓过来。
推开门。
院子里的天色已经沉了大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树底下那只风狼崽趴在那儿,金色竖瞳朝他转了过来。
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
又拍了两下。
腰一塌,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摆了个撒娇的架势,嘴里呜呜地哼了两声。
陈安顺盯着那只崽子,胸口那一团拧巴的东西松了松。
不松多,松了一丝。
他走到枣树底下,在崽子脑袋上拍了一下。崽子凑过来蹭他的裤腿,毛茸茸的脑袋顶在他小腿上,力道不大不小。
“走。”
二牛的铃铛响了一串。
蹄声踏出方府大门,往南走。
城南道院的木板门还是没关。院子里的槐树黑黢黢的,树梢上没有鸟。
桑宇蹲在花圃旁边。
不是种花,是在拔草。木屐旁边搁了一只竹篓,篓里堆了半筐杂草,有几根还带着泥。
听见铃铛声,桑宇抬头。
“嗯?”
他把手里的草往篓里一扔,木屐在泥地上磕了两记,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陈安顺一圈,视线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停了一拍。
“可有要事?”桑宇的木屐又磕了一记。“难道姬真人下了什么要不得的任务?”
陈安顺把二牛拴在院墙外的柳树上,迈过门槛。
“五年。”
“五年?”
“五年之内,拿下藤蛟县和佑良县。”
桑宇愣了。
木屐停了。
拔草的手也停了。
他盯着陈安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说藤蛟?”
“嗯。”
“潘家那个藤蛟?”
“嗯。其中一个还是筑基后期。”
桑宇倒抽了一口冷气。
“姬吕宗这是要你去送死啊!”
他两只手叉在腰上,木屐蹬得咯咯响。
“你才筑基三层!让你打筑基后期?那姓潘的光放出的灵压就够你喝一壶的!”
陈安顺靠在院墙上,归元刀柄搁在胳膊肘下面。没说话。
桑宇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木屐在泥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转完两圈,一屁股蹲回花圃旁边,拍了拍膝盖。
“无妨。”
陈安顺的拇指从刀柄上挪了挪。
“大不了回御兽峰,也挺好。”
桑宇抓起一把杂草往篓里扔,扔得随意。
“容英界虽然资源少些,胜在清净。没人打你,没人抢你,种种灵植,养养灵兽。”
他抬头看了陈安顺一眼,满脸的褶子堆在一块,笑得坦然。
“我在容英界种了二十年灵植,那日子过得舒坦着呢。”
陈安顺盯着桑宇那张脸。
满不在乎。
真的满不在乎。
不是装的,不是安慰人的客套话。
这老东西是真觉得,回御兽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清泉县建不建得起来,藤蛟县打不打得下来,在桑宇心里,都比不上一壶花肥重要。
成了,那就成了。不成,回去种花,照样活。
陈安顺靠在墙上,拇指在归元刀柄上蹭了一下。
命格不在,他陈安顺就不能活了?
没有耄耋逆鳞命格的时候,他为了追寻武道,出走弘阳武馆,入水帮、当捕快、后来成了马夫,六十年从未碰过女人。一生平庸至极,对武道的追求却有一种纯粹。
朝闻道,夕死可矣。哪怕在马厩那个夜晚默默死去,也不算一件丢人的事情。
命格来了,好。不来,也不耽误他的追求。
来了就用,走了就扔。跟桑宇种花一样,有地就种,没地就换个地方。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杂念没消。但那团拧巴的东西又松了一丝。
不多,但够了。
够他迈出下一步。
陈安顺的嘴角扯了一下,朝桑宇点了点头。
转身,往院门口走。
桑宇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杂草,看着陈安顺的背影。
来了,坐了一刻钟,说了十句话不到,走了。
“这老小子今天是闲得没事来串门不成?”
桑宇把草往篓里一扔,木屐在泥地里蹬了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