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紧闭,额发微湿,眼睫深浓。
令莺紧紧皱起眉,她并不确信,他是否真死了。
那些士族似乎发了丧,然而一离开洛阳,“皇帝”便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即使客船上有客船曾小声议论过一番,话头最终仍会引向旁的事。百姓更多在乎的,是今年租子会如何,徭役能停吗?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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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