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规矩:“北支实钉那晚,我不在外沼也不在滩上——马哈录那老把式我让他把陆巡开到黑马河再往北支牧道口停,我在缝口外十步架铁钎,缝里你俩各占一头:康泠半面贴中层真壁、沈砚用重铸的引榫落互制带,我敲钟只管缝里那一截,不跨两头水脉了。这趟空走验的是三处钟摆能咬,下回不必再隔着几百里赌砖底传导——直接进缝,三丈内当面落手,第三则禁手里''解者共死生于此役''也正好应上。“
康泠没再接话,只把半张傩面重新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木胎眼眶那点旧漆红在豆光里像最后一点没退干净的守契血色。然后她把临本板岩上那道新晕用一块艾灰布轻轻覆了一层,不擦掉,只盖住,像给这趟虚锚留个不示人的底档。
偏堂外,那只老公鸡再没叫第二遍。塬上彻底沉进子时末尾到丑初之间那截最死的水色里。砖墁底最后一丝冷气也收回去了,像连那只眼在确认两端都没留余缝之后,自己也重新把竖瞳贴回了石胎半寸深处。
沈砚把七段主锚的数据收进防水夹,铜钱重新塞回贴胸里袋。这回铜钱没再往月相里渗冷——月已经没了,但铜胎在心跳边上那团凉是稳的,不往外溢,不往壁面乱咬,像刚被用了一次该用的榫、回到它该在的母位上待命。
老周先出偏堂,在院里站了半分钟,听了一遍空村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的死静,才往回水湾方向走。沈砚跟在后面几步,走到院门那棵老榆树下停了下,回头看了一眼偏堂窗缝——灯还豆着,康泠的影子在窗纸里只剩半边,另一半给傩面搁在桌角的斜影补了个不完整的轮廓。
他没再敲窗,转身踩上村道浮土,跟着老周往黄河回水湾走。
木船在滩边黑影里晃了半寸水线。老周上船把铁钎卡回船头原座,沈砚在船尾坐下,从包里摸出那块二里头符号对照卡和北京老陈拷的拓库打印页,在船舱底就着一只冷光笔翻了最后一遍七段夹角和鲧枷层鱼尾三圈死缠的对应差。数据不差,反向引榫的撑条图能在铺子里三天内打完蜡模、用康家那管残组织里提的一丝骨白胶调子做仿古冷结,重铸出来带原壁胶色,钉进北支中层互制带时不会被眼影那层认作外来的新锁——这是最要紧的,加一道皮就死回鲧枷的老路,加得对就只是归槽的临时兜条、三个月后自脱。
远处康家村那头,丑初的更色压下来,连野猫都没有一只过路。龟脑滩的赑屃碑在船尾回望的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了,但沈砚知道它在那——碑底那道白缝这会儿该连石胎自己都吞干净了,鸡鸣那一口已经替他们把最后一丝余光也压回了四千年的旧约里。
“下次进北支,“老周在船头忽然低声来了一句,铁钎在卡座里被他转了半圈,像提前给缝口那十步的钟摆校一次零位,“我赌那只眼在半面贴上去那刻不睁。但微凸那半发丝会蹭康泠半张木胎一次——她回来那半边颧上会留一道青印,消不掉。阿爷那辈没走完这步,是因为没人敢让守契的脸真挨那一下。你做解方引榫的时候别手软,你一软她那半面就替你多吃半寸,账不在你身上就在她皮上。“
沈砚没立刻回。船底黄河水在黑里打着最缓的回涡,偶尔蹭一下船板,发出那种老周最熟的、水里有死物没活物的闷响。
“不软。“他最后说,把防水夹拉上拉链,铜钱在里袋贴着心口那团稳凉,“引榫落完就撤,撑条留够一秋,龟脑滩十五段原槽我亲自装回去,北支那头她半面不二次贴真壁,只镇临本三个月,眼不翻。“
老周从船头嗯了一声,没再接。铁钎在卡座里彻底静了。
木船在回水湾的暗水里微微打了半圈回旋,被老周一脚抵住船舷在卵石上,定住。三个人各占一头——康泠在偏堂豆灯下盖着临本的新晕,老周在船头卡着铁钎零位,沈砚在船尾把重铸引榫的图样在掌心里又过了一遍最后一遍。
三处没再发任何震。空走的钟摆验完了,力线咬得住,眼没翻,鸡鸣替他们收了最后半道缝。
下一趟不用隔着几百里砖底水脉赌了。直接进北支缝,半面贴真壁中层,引榫落互制带,三丈内当面归三象。
但那是下一章的事。
这一章的黄河在丑初之后彻底噤了声,像连它自己都认了这趟没惊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