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炭市街后头那间铺子沈砚租了快两个月,门脸朝一条只够错开两辆三轮的背巷,卷帘门上的绿漆从中间起了一道泡,风一吹哗啦哗啦掉皮屑。铺子里没有招牌,窗台堆着三摞拓库打印页、两盒不同目数的细砂、一只德国进口的冷光放大镜、和一罐从故宫修复组带出来的老鹿胶——胶已经发暗成琥珀色,表面结了一层经年的灰白霜,但掰一小角在灯下还能拉出半透明的丝,算他手里最靠得住的托底料。
重铸引榫的活他没急着上手头一天。先花一整日把第八章从龟脑滩带回来的七段主锚夹角数据重新上坐标——不是画在防水条上那版潦草的腕速记,是铺开一张从美院旧货摊淘来的安徽皮纸,用0号狼毫蘸淡墨把三、五、七三段槽齿疏密差按一比二点五还原成实体剖面,再在每段剖面下叠一层星宿海北壁中层拓样上龙头象微凸的矢量反向延长线,两层墨线之间留出的那道不画实线、只点虚芒的窄带,就是互制带里该塞撑条的位置。虚线不填实——这是归契能不能活过三个月自脱的关键,一旦撑条在互制带里被他手滑打满成死榫,那就不是归槽,是又加了一层鲧枷,四千年前的老毛病就由他这双手亲自续上。他反复拿铅笔在虚带里比了几次,确认每一段撑条只吃三象外缘的咬力、不抵中轴眼影管,才搁笔。
第二天动料。
骨白胶的调法没照阿爷临本上那种艾灰加龟甲胶的老方子原样抄。老周头天傍晚从黑马河让马哈录捎下来一小纸包东西——不是龟尾残组织,是马哈录自己九一年那回在星宿海外沼坎抠过一块贴壁胶的碎屑,二十多年风干成指甲盖大一片冷青色硬壳,纸包里还夹了半句铅笔字:“缝口外三丈北壁也有这种,比里头浅一档,用这个打底,别用康家那管堂兄的,那管太近、咬太凶。“沈砚捏着那片外沼胶在冷光镜下看了十分钟——胶的断面是层叠的,像古沉木的年轮,最外一层发褐、中间三叠发灰青、最心一小点发暗白,和北壁拓样上鲧枷层→中层原契→眼影虚带的三叠正好同序。用外沼那层浅一档的做母胶调子,等于只借到唐锁和中层原契之间的过渡胶性,不沾眼影那层的活气,撑条打进去不会被底层竖瞳认作同族反咬。
他把外沼胶碎屑在瓷钵里用三滴冷高粱酒研开——酒不能热,热了会激出胶里那层冷青的死性——研到没有颗粒,再掰了小角老鹿胶进去,两份七三开,最后撒了半指甲盖的康家村那管三代残样里最老一片(一九一一)磨的灰,只取它已经脱了活劲的死纤维,当骨料的“旧味“,让重铸出来的撑条表面带一点不反光的陈年哑光,钉进北壁中层不会在头灯下一反光就被石胎当成外来新刻。
蜡模用的是失蜡法里最窄的一种——不翻石膏外范,直接用蜂蜡搓成三棱细条,中棱留一道发丝宽的空管不灌蜡,等于撑条本体是实三棱、中脊却留一条和互制带虚线同宽的透气槽,落进胶面之后胶从透气槽微微渗进三棱的合缝里、只咬外缘不灌死中脊。沈砚在台钳上把蜡条一段段比对七段夹角的微旋角,第五段那截要反扭二点三度、第七段要留半寸的退榫尾扣——退榫尾扣是给康泠半面守气留的“活口“,她那头如果压过了,撑条尾扣能再让半发丝不顶到眼。
浇铸那晚铺子里没开大灯,只冷光放大镜一圈豆蓝的光。铜料不是用康令恽腰坑同批的唐铜——他没去碰龟脑滩原器,另买了一块陕西本地出的旧黄铜门扣,成分接近盛唐鎏金底层胎料但没沾过投龙冢的河图纹,算“近谱而不入契“,铸出来的撑条算外设工具、不污染原锁谱系。坩埚在酒精灯上到七百二十度上下,铜液泛出暗红的橘边,他拿长镊夹着蜡模在铜液里快速滚半圈、立刻提出来侧挂冷却——这是老修复组修唐代小件时的“裹蜡速凝“手法,铜壳只结一层薄胎、内部蜡还没完全焦死,再丢进热水退蜡,中脊透气槽自己空出来,最后得到七段薄铜三棱条,每段长不过两指,表面带一层外沼胶调出来的冷青哑光,拿在掌心轻得像没铸实,但侧棱在灯下能看见三道不交叉的咬线——刚好对应龟象、鱼象、龙头象三槽外缘的归位角。
七段撑条排在一块艾灰布上,沈砚没马上收进装备包。他拿冷光笔从每段尾扣照进去,看中脊空管有没有被铜液糊死,七段全通,最细那道空管还能透出灯后窗缝的灰。够了。
老周第二天中午来了一趟,没进铺子门,就站在卷帘门下沿的阴影里,从背包侧袋把铁钎拔出来横在门框上,钎尖朝里点了点那排撑条,听了几秒,说:“尾扣的退量够。缝里水脉比外沼再紧半档,你这退半发丝到真壁会被压成三分之一发丝,康泠那头半面多压的那点正好吃在这三分之一里,不撞眼。“没多评,把铁钎收回去,从巷口买了两个凉烧饼,站檐下啃完,走了。
第三天傍晚康泠来取件。
她没戴傩面。长衫外头套了件沈砚没见过的短对襟黑布褂,袖口扎了三道艾灰细绳,裤脚也束了,像是进缝前最后一次把身上所有会挂到石胎纹路的零碎都收干净。铺子卷帘门半开到腰高,她弯腰进来,没看货架上的砂盒和拓页,视线直接落到艾灰布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