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具和镇煞的东西我带了。”康泠打断他,“艾草、朱砂、雄黄、还有我阿爷留下的全套傩戏法器。进冢之后,如果碰到阴气过重的地方,傩咒能暂时稳住方位。黄河水底下阴物多,不是粽子那种东西,是水煞,看不见摸不着,能迷人心神。”
老周补充:“我船上备着潜水用的防水袋、水靴、胶衣,还有几把趁手的鱼叉和割网刀。水底下缠绕的水草和暗流最要命,刀子不能少。另外我弄了两罐高度高粱酒,冷了御寒,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能挡一挡。”
三人把装备清单一条条对完,又商量了进入龟冢的路线。老周对龟脑滩的水情最熟,由他负责从水下找到龟冢的入口——按照康家手札记载,入口不在龟背正中,而在龟尾与黄土崖连接的位置,那里有一道被泥沙封住的石缝,正是龟冢的排气口,也是唯一能从外部打开的通道。
商量完天色已晚,夜里黄河上的风更冷。老周在船舱里铺了两张草席,三人轮流守夜。第一班是沈砚。
他靠在船舷边,手电光偶尔扫过水面。黄河夜里的水声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轰轰的奔涌,夜里却多了许多细碎的声响——水草摩擦船板的沙沙声、远处鱼群摆尾的泼剌声、还有从龟脑滩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石块摩擦声,每隔一阵就响一次,像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龙。月光下,铜龙残存的鎏金泛着暗淡的金色,龙身上的鳞片纹路清晰可辨。他翻过铜龙,侧光打在龙腹,那组星图纹路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年了。从故宫那间修复室被赶出来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触碰这个秘密。可命运兜兜转转,把他送到了黄河边,送到了这座龟眠冢的面前。
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跟他说过的话。师父是故宫老一辈的修复师,一辈子修青铜器,临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砚儿,修东西,修的不只是器物,是器物背后的人。每一件老东西都带着前人的手温和心思,你修的时候,要跟古人对话。
可沈砚现在要做的,不是修复一件器物,而是修复一整套被历史掩埋的锁。锁里关着的,是上古鸱龟部族的秘密,是四千年前河洛之契的真相,也是整条黄河中下游千万人的安危。
守夜的两个小时过得缓慢。换班的时候康泠接替了他,沈砚钻进船舱,躺在草席上却睡不着。耳边是黄河水拍打船板的声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河图纹路、龟背星图、摩羯鱼空掉的眼窝。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龟形石冢在水底缓缓转动的画面,**朝着黄河主流,龟尾扎进黄土崖,龟背上的赑屃碑渗出黑水,像血一样滴进河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周就起来了。他沿着回水湾走了一圈,检查锚钩,又跳进浅水里,把船底的杂草清理干净。沈砚和康泠也起了身,简单洗漱过后,老周撑船,往吴堡县城的方向去。
县城里的五金店和户外用品店是补给的主要来源。三人分头行动,沈砚去买照明设备和绳索,康泠去中药铺抓艾草朱砂,老周去渔具店添置防水袋和刀具。约好中午在县城门口的羊肉馆碰头。
沈砚提着两大包装备走出户外用品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陕北的日头毒,晒在黄土路上晃眼。他走到羊肉馆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见康泠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三碗羊肉汤和几张烧饼。她摘了傩面,露出整张脸,正低头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
沈砚推门进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羊肉汤冒着热气,胡椒味冲鼻子。
“东西都买齐了?”康泠问。
“差不多了。两套大功率潜水灯,备用电池十二块,凯夫拉绳五十米,防水相机,还有一套精密拓印工具。”沈砚把装备包放在脚边,“你呢?”
“艾草和朱砂买了,还加了些磁石和五色线。傩戏镇煞的阵法需要这些东西配合。”康泠顿了顿,“我刚才在中药铺,跟掌柜的聊了几句。掌柜的是本地人,年纪大了,知道不少龟脑滩的老故事。他说他爷爷那辈人,见过龟脑滩浮出整座石碑的样子。那时候碑面上还刻着字,有人远远用望远镜看过,说是除了唐代的铭文,碑座位置还刻着一种谁也不认识的符号,像字又像画。”
沈砚心头一紧:“什么符号?他描述一下。”
“掌柜的说,像一只龟和一条鱼缠在一起,龟壳上有星星,鱼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康泠的声音压低了,“这不就是摩羯鱼和铜龟的组合吗?摩羯鱼龙头鱼身,本来就是龟和鱼融合的形象。碑座上的符号,很可能就是鸱龟部族的图腾。”
正说着,老周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渔具店里的橡胶味。他买了两把加厚的防水刀和几个密封罐,坐下之后端起羊肉汤一口气喝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