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淫佚后宫”四个字,沾上了,就是死罪。不,不止她一个人死,是满门。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铜壶里的更漏,一滴,一滴,替她数着时辰。
夜很长。
她叫来一个最信得过的宫人,褪下腕上的金镯子,塞过去,低声吩咐:“出宫,去东宫,告诉太子——秦王上了密奏,奏的是大事。明日早朝,皇帝要鞠问。请他,务必想好说辞。”
宫人领命去了。她怀揣着腰牌,一路出了宫门,夜色里,脚步声又急又碎。
张婕妤又坐回灯下,伸手拢了拢烛焰。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下来。她看着那一点火苗,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夜,比哪一夜都长。
——而在秦王府,同一盏更漏,滴的却是同一个时辰。
世民的书房里,人已经散了,只剩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两个心腹。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用朱笔圈着几个点:玄武门、临湖殿、海池。
“玄武门当值的是谁?”世民问。
“常何。”长孙无忌答,“北门宿卫将领,瓦岗旧部。此人归唐以后,一直守着玄武门,与东宫多有往来,逢年过节,东宫没少赏他东西——太子以为他是自己人。”
“太子以为。”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长孙无忌说,“太子以为。”
夜半,府门外有人敲门,来的正是常何。
他脱了戎服,换了一身深色布衣,进门便跪:“殿下,常何来了。”
世民亲自扶他起来。
常何直起身,也不绕弯子:“玄武门六道门钥,在末将手里。殿下要哪一日开门,开多大,末将做得到。只是——”他顿了一下,“太子待末将,一向不薄。末将今夜踏进这道门,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先生知道不回头,还来?”
“末将看的不是太子。”常何说,“末将看的是天下。”
世民看着他,良久,点头:“那就麻烦将军,把那扇门,给孤留着。”
常何领命,出门去了。走出二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灯火,还亮着。
他回到玄武门,已是四更天。值房里的更漏,水快滴尽了。他亲自动手,把门轴上的旧油刮净,重新抹了厚厚一层新油——上好的松脂油,抹过之后,门开合起来,一丝声响也无。
他站在门洞下,看着城门外的夜色,等着天亮。
天,快亮了。
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三盏更漏,滴着同一个时辰。
张婕妤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长——她怕天亮,又盼天亮,盼着太子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东宫里的更漏,数着夜的短——建成听了宫人的话,没有多想,只当是又一次兄弟间的攻讦。他与元吉对坐,说:“兵备已严,明日入朝,自问消息便了。玄武门是常何当值,宫中宿卫,皆是故人,怕他怎的?”
元吉却坐不住。他站起来,又坐下,说:“太子,我总觉得,今夜不是寻常的夜。”
“你平日胆气不小,怎么今儿个,这般不济。”建成笑道,“去睡吧,天亮还要入朝。”
元吉只好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建成的案上,灯还亮着,他的兄长正在灯下,从容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秦王府的更漏,数着夜的尽头——世民坐在灯下,把那道密奏的底稿,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取过弓来,搭上箭,对着院子里的一株老槐,慢慢拉满,又慢慢放下。如是者三。
天,亮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时,长安。
第三节临湖殿——手足相残
清晨的太极宫,宫门次第而开。
李渊昨夜睡得不好,天不亮便醒了,传了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一班近臣入宫,要把秦王密奏之事,当庭鞠问明白。
建成、元吉得了信,整装入朝。
元吉骑马走在前面,回头说:“太子,我总觉得今日心神不宁。”
建成笑了:“你昨夜酒吃多了。宫中宿卫,都是我们的人,玄武门的常何,也是熟面孔。怕什么?”
元吉便不说话了。
二人并辔,过了玄武门,沿宫道向南。
过玄武门的时候,守门的是常何。常何立在门侧,叉手行礼。建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部下,逢年过节,收过东宫多少赏赐;昨夜,还差人送了两坛酒到他府上。常何垂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建成便放了心,催马进了宫门。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晨光初透,宫墙上的瓦,一片一片,染着淡金色。宫人还未及洒扫,道旁